我和她的緣分起於那節體育課。
盛夏的陽光射入教室,窗口光影變換,青樹搖曳,我在窗旁的陰影中整理筆記。女孩早早拿出又長又扁的袋子,裡面裝著她的羽毛球拍。教室裡的人逐漸離開走進操場,很快空無一人。清脆的鈴聲響起後,我慢悠悠地下樓,在遠處眺望那邊運動的身影。陽光照在身上很溫暖舒服,我坐在臺階上,化開久處教室,被空調冰封的心。
“你幹嘛呢?”我的身後飄來一陣聲音,女孩渾身是汗,手裡捏著球拍,彎下腰問我。“曬太陽。”我愜意地說道。女孩頓時失笑,也坐在臺階上,“這麼熱的天氣曬太陽,你腦子怕是進了水吧!”
“打羽毛球去了?”我隨口一問。“操場好熱,我想在大廳裡打。”“主任好像說過,大廳裡不準打羽毛球。”女孩白了我一眼,“他每天有那麼多屁會要開,管得著我們的打球嗎?”
我低著頭,無聊轉動著手腕,“那你和誰打羽毛球呢?”“要不,你跟我一起打吧。”女孩的臉捱了過來,用澄澈的大眼望著我。
我頓時全身僵直,然後緩緩抬起頭來,“我可好久沒打了啊。”“這不要緊,我水平可菜了。”經過一番思考,我伸出手來,“拍子呢?”
女孩把她的羽毛球拍給了我。拍子很新,柄纏了膠,握起來手感很舒適。我想起上一次打羽毛球是六年前,那時候媽媽還身體健康,沒有滿頭白髮,爸爸的生意也蒸蒸日上,還沒有讓家裡揹負沉重的負債。我在公園旁的球場和媽媽一起打羽毛球,紅領巾隨風飄揚,如赤龍般在我起伏的胸口遊走。母子兩人打得有來有回,直到黃昏才結束。儘管汗流狹背,但我並不覺得疲累。我跟在媽媽的後面有說有笑的,媽媽牽著我的手漫步歸家。後來爸爸進了牢房,家裡變賣了一切值錢的東西。媽媽在一夜之間白了頭,隨後日夜操勞,倒在了病床上。我童年的羽毛球拍在那之後安靜地待在床底,任由塵土與蛛絲掩埋。手握球拍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我沉浸在回憶的長河中,久久不能脫身。
“沈星!”我陡然驚醒。回過神來後,我朝著女孩點頭示意。在她不斷地發球中,我起初笨手笨腳,難以接球反擊。在長時間缺乏運動的影響下,我的手腳不像小時候那樣利索了,如同生鏽的機械一般,每一次動作都很吃力。但我骨骼間的鏽蝕逐漸地在磨平,我的揮臂擊球已經變得流暢起來了。球上的羽毛在一來一回的對抗中飄落下來,緩緩停靠在大廳光滑的地板上。即使大廳裡遠離熱浪清涼如秋,我們依然打得暴汗不止。
“沒想到你還蠻會打嗎。”女孩氣喘吁吁,兩手撐在臺階上坐著。我用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然後拿起保溫瓶往口裡灌水。等到下課的鈴聲響起,我和女孩扶著樓梯的欄杆,一步一步挪著腿上樓。
記得某次課間,“沈星,”女孩把臉湊了過來。“幹嘛?”我頭也不抬,抄著老師的筆記。“你沒事吧?怎麼天天擺著張臭臉,像家裡死了人一樣。”
我停下筆,白了她一眼。這個女的怎麼好奇心這麼重?對什麼都刨根問底的。不過想想也是,我也好像很久沒有笑了。把我的臉對著鏡子,讓我盡力做出微笑的表情,我恐怕會扭曲自己的面孔,把小孩子給嚇到。我面部的神經早已麻木,就像一個面癱一樣。但這並不是我的過錯,在這幾年的壓抑和痛苦下,如果不行屍走肉,可能一點活下去的勇氣也沒有了。
女孩隨即和別人聊天去了。在教室的另一邊,女生們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我可以在她們的臉上讀出這些天又有什麼趣事。女孩在那裡如同一尊太陽一般,散發著活力與熱情。我就這樣望著她,飲下手邊保溫瓶裡的咖啡。咖啡沒有那麼的苦,反而有一股讓人沉醉的濃香。深吸一口氣,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隨後低下頭,繼續抄著筆記。
不知不覺一月一度的假期到來了。同學們躁動興奮,但我沒什麼感覺。拖著行李回到家裡,簡單打掃一下,然後下樓拿著媽媽留給我的零錢去菜場買菜。和菜販子討價還價,提著東西上樓,把食材清洗一遍,切好下鍋,添加調料用鏟子炒來炒去,再拿起鍋倒進飯盒中。我把飯盒放進塑料袋,提著它上了公交,然後在人民醫院下了車。坐電梯上了樓,走進媽媽的病房,把飯菜送到媽媽的手裡,和媽媽聊些學校裡的事,然後來個擁抱,下樓,坐車回去,洗碗洗澡洗衣服,睡覺。
第二天醒來,我從床上起身,打開手機一看,已經十二點半了。翻開QQ,看看班級群裡的公告,什麼屁事也沒有。返回時,我看到有一個好友申請。楊雲熙,來自高一(8)班。驗證消息:放假打不打球?
嘴角一陣抽搐,我碰下同意的按鍵。我們已經是好友了,現在可以聊天啦~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