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良】
滿財回來了，身後跟著十來個小孩，年紀大的估計跟滿穗差不多，小的也就四五歲。
當中還有幾個生面孔，明顯不來自於我管轄的人家，但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我不說話，這些孩子也不敢作聲，一個個都低著腦袋，連我的眼睛也不敢看，生怕我嫌棄他們似的。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們來嗎？”
年紀較大的幾個孩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看上去有些清秀的應了聲，“回良爺的話，我們都聽說了，良爺是想要我們去周圍幾個村子裡唱歌謠呢。”
“不錯。但準確地說，你們要唱的是我寫的這首。”我指指腳邊，“我知道你們不認識字，我會念給你們聽。這個活兒是沒有工錢的，但是去一天就管一天的飯。”
“嗯，學的最快的可以吃白麵饃。我說清楚了嗎？願意去的舉手，不願意的現在就回家吧。”我知道沒人能拒絕這種條件，但我還是希望能立好規矩——誰都不能夠自認為條件優厚，就強行讓他人同意，哪怕對象是一群快餓死的孩子。
一隻只右手毫不猶豫地舉了起來。這管飯二字彷彿真有什麼魔力一般，點燃了孩子們眼中早已空洞的色彩。
“好，那麼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參加。今天先把歌謠練著，明兒正式開工。”
孩子們齊聲應下，為首的清秀少年笑著對我說，“我替大家謝過良爺賞賜！此時已經到了正午，我們就不打擾良爺用飯了吧，待您用過了，我們再回來練。”
“你回去了有東西可以吃嗎？”
少年羞赧一笑，“回去多喝點清水，抓一把草根，挺到明天就好了。”
其他孩子也沒有異議。在他們看來，我願意管飯就已經是極好的了，他們是可以想辦法熬一熬，扛過今天的。
聽著他們一個個努力地保證自己沒有問題，不會給我添麻煩之類的話語，我沒來由地煩躁起來，於是我說，
“不必了。我可不願意一個個等你們過來，麻煩的要死。”
“今天的飯我也管了，吃完飯就去練，早點練完早點解散。”
院子裡沉默了一小會兒，轉瞬間成了歡樂的海洋。
“良爺萬——”一個小孩高聲喊著，話音未落就被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捂住了嘴，改成了，“良爺千歲！”
“良爺真是個大好人！”
沒過一會兒，滿穗努力地提著一個木桶來到了我們中間，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米粥，香甜的氣息鋪面而來。
她來到我身旁，踮起腳湊到我耳邊輕聲說，“良爺，爹爹知道你會這樣選，所以叫娘提前都準備好了。我也有幫忙噢。”
我心中一暖，摸了摸她的頭髮，“多謝穗穗了。”
滿財跟在他姐姐後面，也端著一個比他臉都大的盤子，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許多窩頭。
“每個人都有倆窩頭，一碗粥。”看著在滿穗的指揮下排成一條隊的孩子們，我耐心道，“不是捨不得給你們吃，你們餓的太久了，一口氣吃太多，腸胃會受不了的。也別吃的太快，不然有你們難受的。”
孩子們顯然是聽進去了，拿到午飯後各自尋了一個角落，就算再餓，也都慢慢地吃著。
一開始大家都還挺開心的，只是吃著吃著卻流下淚來。
我大概知道他們因何而流淚，也許我來的還是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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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都練得不錯，明天還來這兒集合，我把你們帶過去。”我拍拍手，示意今天可以到此為止了。
“算盤，來福，小毛——你們仨是學的最快的，來拿饃饃吧。”
三個少年在一眾孩子們羨慕的眼神裡躥了出去，接過饃饃時，那模樣簡直比考上狀元還開心。
經過一下午的相處，我和這群孩子也算混熟了。算盤就是模樣最清秀的那個，平時就愛寫寫畫畫，像個讀書種子；來福憨厚，個子也最高；小毛鬼點子多，人也仗義。
其他的也都各有特點，但都是好孩子。
“良爺，我能不能把飯帶回家去吃呀？”小毛看我心情好像不錯，大著膽子問我。
我瞥他一眼，知道他是惦記著母親，“把碗洗乾淨再送回來。”
“得嘞！謝謝良爺！”
其他孩子有樣學樣，眼巴巴地看著我，我大手一揮，“你們也都一樣！想回去吃的可以回去吃，散了吧！”
孩子們開開心心地帶著各自的晚飯回家去了，臨走前還不忘給我鞠個躬。很快就走的差不多了，只有一個還杵在原地。
“二壯，你咋不回去咧！”滿財問道。
誰知二壯走上前來，砰砰砰給我磕了好幾個響頭。
“良爺，求你救救我哥哥！”
我制住了不斷磕頭的二壯，他好像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疼，每一次都磕得結結實實，額頭已經腫的老高。
“具體什麼情況，說說看。”
“我，我哥被衙門關起來了...這些年年景一直不好，我家始終都種不出糧食...因為窮，我們也買不起糧食...可是鄉里卻還是一遍遍地過來收！
“我們給不起糧，他們就搶傢俱，連唯一的床都要劈了生火...這些我哥都忍了。但是他們還要拿走我家的種子糧...那是我爹餓死、娘餓死，大姐、二姐和侄子都餓死，也沒有捨得動的種子啊！！
我哥實在忍不了，和他們爭搶起來，種子灑了一地，他們就把我哥圍起來打了半個時辰，還把他拖去坐牢...良爺，我只剩下我哥一個親人了！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辦了，求你救救他吧！”
二壯一開始還能穩住情緒，說到後來已經泣不成聲，著實是委屈了很久。
“如果我幫了你，你會怎麼回報我呢？”我看著他，淡淡地說道。
二壯抬起頭來，用袖子抹掉了滿臉的眼淚，堅定地說，“我願意賣身為奴，世世代代給您當牛做馬！”
“看得出來，你和你哥感情真的很好。”我丟了把小刀在地上，“但我要你當奴隸幹什麼？要我說，你們也確實沒什麼錯，你們有很多道理可以講的。但那又怎樣？你的刀維護不了你們的道理。”
“以後跟著我學武，等你長大了，幫我對付壞人。”
“現在把眼淚擦乾，帶我去他被關的地方。快的話我還能趕上晚飯。”
二壯吸吸鼻子，把小刀仔細地收好了，三步並作兩步趕上了剛剛披上大氅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