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生命的目的”:《艾爾登法環》中的“命定之死”有什麼內涵?


3樓貓 發佈時間:2022-03-16 09:21:06 作者:魚絲粥 Langu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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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登法環》的故事晦暗不明,眾說紛紜,每一個劇情解說視頻下都會有各式各樣的反對意見。除了“王”、“神祇”、“稀人”等一系列意義模糊的術語之外,還有一個看似可以按照字面理解,實際卻非常複雜詞,那就是“命定之死”。
伴火同進者,終有一天會遇見命定之死。
梅琳娜這句話作為發微博的首選文案廣為流傳,它同樣出現在武器“使命短刀”的說明裡——這是為了使命踏上旅程者所擁有的的武器,上面還殘存著先前持有者“火種少女”的力量。這時“命定之死”的含義似乎一目瞭然——“命定之死”就是命中註定之死,正如身為火種的梅琳娜命中註定要為了點燃火焰而死,是某人不可逃離的死之命運。
隨著遊戲的進行,菲雅的一句話給我帶來了困惑。
我們僅僅為死亡而誕生——
此時我已經知道,死誕者正是因為“命定之死”的失竊而生的,所以此前我對“死誕者”這個詞的理解一直是“從死亡中誕生的人”,因為我遇到的死誕者都是會復活的骷髏兵,和這個解釋很是匹配。而且這又和我之前對“命定之死”的理解不衝突,兩者合起來就是——從死亡中誕生的人,因此揹負著不可逃離的死之命運。
但是菲雅的話卻說明,死誕者是“為了死亡,以死亡為目的誕生”的。巧合的是,“死亡是生命的目的”正是我比較熟悉的一個精神分析領域的問題。於是,抱著對“命定之死”和死誕者性質的疑問,我從“死亡是生命的目的”出發,開啟了奇怪的探求之旅。

“死亡是生命的目的”:弗洛伊德的“死亡驅力”

大家或許聽過弗洛伊德這個名字,他開創了心理學中的精神分析療法,提出了廣為流傳的俄狄浦斯情結——你喜歡你媽;臭名昭著的泛性論——你幹所有事都是為了釋放性慾;還有喜聞樂見的釋夢理論——夢見蛇說明你在想那種事。當然,破折號後面都是極端簡化的誤解版本。
弗洛伊德是一個嚴格的科學主義者,他提出的所有理論都是基於科學觀察的“假設”,但是由於某些結論在那個年代太過“駭人聽聞”,便被扣上了各種極端化的大帽子。
今天我們不講他那些因誤解而知名的種種思考,而是專注於一個不甚引起大眾注意,卻非常重要的概念——“死亡驅力”。
“死亡驅力”是弗洛伊德在《超越愉快原則》中提出的一個概念。在這之前,弗洛伊德一直把“愉快原則”看做是人類心理結構的根本原則,正是基於此,他才在那個把夢視為荒謬無稽之談的年代提出了“夢是願望的滿足”。
弗洛伊德“愉快原則”不是指人總是想讓自己快樂,而是說生命總是傾向於將自身的能量維持在一個比較低的水平,以此來保證生命的穩定和長時間延續。比如人飢餓的時候,忍受這種痛苦會消耗巨大的能量,必須馬上填飽肚子,回到一個平穩的狀態。同樣,性慾襲來時,人總是傾向於馬上釋放這種慾望,進入“賢者時間”。簡單來說,生命傾向於“葛優癱”,最好不要有任何刺激打斷這種舒適的悠閒時光,所以人們用來描述那種“睿智生物”的格言是非常具有生物學真理性的——生命在於靜止。
然而,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束,很多退伍軍人迴歸故里,患上了“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他們會在夢裡或者日常生活中不斷返回戰場,重複體驗給自己帶來創傷的那種極端恐懼。基於自己提出的愉快原則,弗洛伊德一開始認為這種疾病應該是藉由痛苦達成了某種“隱秘的願望”,但是隨著研究的深入,他越發意識到PTSD並沒有給人帶來任何“願望的滿足”,沒有能夠使生命進入穩定平和的狀態,恰恰相反,病人不堪忍受PTSD的折磨,常年處於過度消耗能量的痛苦和焦慮中。
如果人追求愉快原則,那為何會強迫性的重複那些創傷和痛苦呢?出於對這種現象的不理解,弗洛伊德更新了自己的理論,假設在人類心理結構中,除了遵循愉快原則,要求自我持存的,生的本能之外,還有另外一種要求自我毀滅的,死的本能,這就是“死亡驅力”。
弗洛伊德對“死亡驅力”的假設也有其生(xia)物(cai)學(de)根據——所有有機生命體都是從無機物發展而來,因此,有機生命體中先天存在著一種回到早期狀態,也就是回到無機物狀態的願望。其實弗洛伊德的這一假設也建基於日常生活中的許多現象,比如賴床。
我們賴床並不是因為不願意面對起床之後的種種世俗瑣事,眾所周知,放假才是賴床的頻發時段。賴床是一種生命意志難以解釋的現象,即使有再美妙的日程等著我們去探索,也依然難擋這種昏昏沉沉的惰性力量。被窩裡的我們就像出生之前的胚胎,雖然已經誕生,卻不由自主的朝著死亡的安眠前進。因此,弗洛伊德得出了驚人的結論:“死亡是生命的目的”。

《艾爾登法環》中的“命定之死”與“死亡”

這時聰明的小朋友們就要問了,既然是這樣,那豈不是人人生來就想自殺? 大家團購一個天台,是不是就可以集體一勞永逸的走上人生巔峰了?
要談這個問題,我們先來看看《艾爾登法環》裡的“命定之死”和“死亡”有何不同。
我最初注意到“命定之死”這個詞,是在菲雅留下的“死王子的修復盧恩”的描述中。在此之前,這個詞應該也在各處反覆出現過,但是我一直把它當做是一個“死亡”的中二化說法。然而在大盧恩的描述裡——“黃金律法在去除命定之死後,才得以成立”——事情顯然不是那麼簡單。
後來在和黑焰與神皮有關的一系列道具和禱告的描述中,我們得知,“命定之死”是來自宵夜眼眸女神的一種力量,它以黑焰禱告為具象,可以殺死神祇。但是,瑪莉卡派黑劍瑪利喀斯封印了“命定之死”,自那以後黑焰就失去了狩獵神祇的能力。
顯然,“命定之死”是可以殺死神祇,破壞黃金律法的存在,因此必須要把它排除在外,黃金律法才能成立。
到這裡我曾猜想,“命定之死”就是“死亡”,黃金律法的統治下是沒有“死亡”的,所以遊戲裡的我們和怪物都會不斷的重生。但是隨著遊戲中諸多支線的進展,我發現事情並非如此,在黃金律法的統治下同樣存在著“死亡”。比如火山官邸的拉雅得知自身身世真相後,請求玩家殺了她,而塔妮絲卻讓我們給她喝下遺忘藥水。如果按照之前的猜測,那拉雅即使被殺死也會復活,與喝下遺忘藥水有什麼區別?另外,當我們戰勝大蛇拉卡德時,塔妮絲說:“吾王是不死之身,終有一天會復活成更強的存在。”這句話就暗示了並非所有人都是不死之身,在《艾爾登法環》的世界裡,依然有“死亡”存在。
那麼這種可以存在的“死亡”是什麼呢?
在死眠少女菲雅支線的最後,如果我們曾經把D的盔甲交給了D的弟弟,那麼他就會出現殺死菲雅,併發出失心瘋般的咆哮:
死王子啊,看仔細了! 這就是黃金律法的怒火!黃金律法的正義! 你的魔女已經變成這副德性了! 迎接正確的死亡,化成屍塊! 看仔細了!死王子啊! 這骯髒的娼妓,這屍塊不會再懷上小孩! 你的母親已經死了!
在D弟弟(?)瘋狂的話語中,我們卻能窺見“死亡”的真相。當菲雅倒在他的劍下,化為一堆屍塊時,菲雅達成了黃金律法認同的“正確的死亡”,而如果菲雅“生下孩子”(即誕下死亡盧恩),雖然她依然會死去,但是卻不再是“正確的死亡”了。
也就是說,在《艾爾登法環》的世界裡,存在著黃金律法允許的“死亡”和不允許的“死亡”,後者就是“命定之死”。

自殺與“象徵秩序”

講到這裡,我們就能回到之前的問題了(相信大家已經忘了),自殺就是“死亡驅力”麼?
自殺和“死亡驅力”,可以說是完全相悖的存在,就像《艾爾登法環》中的“死亡”和“命定之死”一樣。當人們意圖自殺的時候,往往不是為了奔向死亡,而是為了躲避別的東西。這是“愉快原則”允許的範疇,當某種刺激不斷激起人的能量潮湧,難以平息,使人陷入巨大的痛苦中時,通過死亡中斷這種痛苦,就是試圖回到平穩安定的狀態。因此,在弗洛伊德的意義上,自殺同樣是符合“愉快原則”的。
“死亡驅力”在弗洛伊德理論中是一個經常受到忽視的概念,直到後來瑪蓮妮亞·克萊因(怎麼你也叫瑪蓮妮亞!PTSD了!)和雅克·拉康分別就這個概念進行了闡釋和更新,它才再次得到重視。
其中,拉康對“死亡驅力”的理解和我們今天討論的主題關係甚大。
還是回到自殺的話題,我們上面說的和“死亡驅力”恰恰相反的自殺,拉康稱之為“想象性自殺”,在這種自殺里人們深深陷入自己的妄想中——我死了以後某事會怎樣,某人會怎樣……因此才會有遺書這樣的東西存在。“想象性自殺”提供了一種自戀式的滿足,讓人在心滿意足的狂想中死去。但是,在拉康還提出了另一種自殺,在他的論述中,這是和“死亡驅力”相等同的自殺,拉康稱之為“象徵性自殺”。
拉康提出的“象徵”和“象徵界”是一個很複雜的概念,但是在《艾爾登法環》的背景下,我們卻能很容易的理解它——“象徵”就是黃金律法,“象徵界”就是黃金律法支配下的世界。在艾爾登法環破碎之前,黃金律法統治著這個世界,人們必須按照它的規定行事,且並不自覺有任何不妥。“象徵界”就是我們身處其中的,堅定穩固的,由一系列機構和規則保證其正常運轉的世界。比如我們都認為殺人是犯法的,並不自覺有任何不妥,但若是時代往前推,封建時期的“象徵秩序”中,帝王殺死庶民卻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簡言之,“象徵”秩序就是明明會受各種影響不斷更迭變化,但卻假裝自己是穩固不變的唯一真理的現存秩序。

菈尼與葛德文的“象徵性死亡”

於是,我們就可以理解什麼是“死亡驅力”指引下的“象徵性自殺”了——主動把自己變成被“象徵秩序”所排斥的對象,主動成為“象徵界”不允許存在的東西。比如你在一個不允許存在同性戀的時代出櫃了,那麼就可以說你“象徵性自殺”了,你的所有言論,和你曾經存在過這件事情,都將被抹殺。
由此,我們可以找到《艾爾登法環》中那個“象徵性自殺”的勇者——菈尼。
菈尼作為“神人”,本應是黃金樹宿主的候選者,繼承瑪莉卡女王的神祇之位。但是菈尼拒絕了這種被操縱的命運,使用黃金律法不允許的“命定之死”化成的黑刀殺死了自己的肉體,自主脫離了黃金律法,成為其要抹殺的對象。菈尼的自殺使自己獲得了“象徵性死亡”。
拉康區分了兩種死亡,真實的死亡和“象徵性死亡”,前者就是我們所說的自然死亡,它是生生死死自然循環的一部分,而後者則是一種毀滅性的“絕對死亡”,它破壞現存的一切規律,毀滅所有束縛,為創造全新的秩序鋪平道路。當我們達成了群星結局,星星律法取代了黃金律法,菈尼的“象徵性死亡”也就完成了自身的使命。
同時,死王子葛德文雖然沒有自殺,但一樣完成了自己的“象徵性死亡”,他本來是高貴的“黃金貴公子”,卻被“命定之死”殺死了靈魂,成了被黃金律法所排斥的存在。遊戲前期我一直以為菲雅是要讓死王子“復活”,但是菲雅在D的屍體前之前曾言:“圓桌廳堂啊,請勿干擾偉人葛德文的死亡。”這和我“復活”的想法衝突,因此我對比了和菲雅初次說悄悄話時讓我誤解為“復活”的那句話的三種語言:
再與偉人的屍體同床,就能讓尊貴的生命重回於他。 I lay with the remains of an exalted noble, to grant him another chance at life. 貴い方の遺體と同衾し、再びの偉大な生を與える
可以看到,三種語言都沒有說“復活”,是我自己在理解的過程中,把“再一次”和“生命”連起來誤解成了“復活”。
或許可以這樣猜測——菲雅從未想過讓葛德文復活,而是要讓他真正死去,這樣她就能夠誕下死亡盧恩,而死亡盧恩會帶來新的生命。這裡的“生命”不是我們通常理解的“活著”,而是和黃金律法之下的生命完全不同的全然新“生”。因此,當我們達成了潛藏者結局,用死亡盧恩修復的黃金律法,葛德文的“象徵性死亡”就完成了自身的使命。

“死亡驅力”下的“伴火同進者”

我們忽然發現,“死亡驅力”已經和弗洛伊德最初的意思相去甚遠了,本來只是描述人類心理結構的“死亡驅力”在我們的解釋裡好像變成了一個高標革命意識的反黃金律法運動。更意想不到的是,這正是現下對“死亡驅力”最流行的闡釋。
“死亡驅力”這個概念走出了精神分析的診療室,在哲學、文學、政治學等多個領域發光發熱,而以斯拉沃熱·齊澤克為代表的左翼理論家普遍將它看做是一個具有革命性、否定性、顛覆性的概念。
齊澤克多次使用一個詞來描述“死亡驅力”——“活死人(living dead)”,這和遊戲中的死誕者(Those Who Live in Death)巧合性的相同。齊澤克指出,“活死人”和“不死人”不同,“不死人”是在死之前加了一個“不”,它是基於“死”這個現存秩序建立起來的,是“象徵秩序”所能容納,所能允許存在的。而“活死人”卻是位於“活”和“死”兩個既定領域中的未定部分,它對“象徵秩序”來說是不可名狀的恐懼,具有毀滅“象徵界”的破壞性力量。
而這正是死誕者所處的位置,於是,並非是死誕者害怕黃金律法,而是黃金律法恐懼死誕者,因為他們具有毀滅黃金律法的力量。
我們終於可以給“命定之死”下一個和遊戲無關的定義了——“命定之死”就是“死亡驅力”。是一種否定、破壞、顛覆、毀滅現存秩序(黃金律法)的力量,它是被現存秩序排斥的存在,所有遵循它指引的人都會陷入“象徵性死亡”。“命定之死”被封印,並非是因為它可以殺死神祇,而是因為它能破壞“神祇不死”的規則,幾個神祇的死亡就像一棟大樓破了幾扇窗戶,但一旦規則被打破,現存秩序就會像大樓被砸掉承重牆一樣,面臨結構性的崩塌。
“死亡驅力”的概念幾經輾轉,似乎已經失去的全貌,但是究其本質,“死亡驅力”從未脫離它出生的土壤——它正是人類本質中所蘊含的抵抗意識,是一種即使耗盡能量,即使點燃自我也要迸發咆哮,也要奮力怒吼的不屈精神。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說到:
精神的生活不是害怕死亡而倖免於蹂躪的生活,而是敢於承當死亡並在死亡中得以自存的生活。精神只有當它在絕對的支離破碎中能保全自身時才贏得它的真實性。
“死亡驅力”也是如此——你說人是嚮往生存?它偏說人是趨向死亡。在“敢於承當死亡並在死亡中得以自存”的勇氣中,“死亡驅力”成為引爆自己,炸燬世界的導火索。
走到這裡,再重回開頭梅琳娜的那句名臺詞,我們將不復舊時的解讀。
伴火同進者,終有一天會遇見命定之死——終有一天會“向死而生”。

一點點題外話

終於,我通過強詞奪理把《艾爾登法環》講成了一個革命領袖推翻破敗腐朽統治階層,解放人民大眾的好故事!
感謝為我提供遊戲截圖的網友沙羅和Johnny!
全篇每一個字都僅代表個人意見,歡迎大家就文中問題進行討論勘誤,直接罵我就不要了,我會哭。
感謝你的閱讀!給大家磕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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