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剛打通《瘟疫傳說·安魂曲》,但當如潮的鼠群湧出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東方語境下的老鼠和西方語境下的老鼠似乎存在相當的區別
。而結論我也照例放在開頭:這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東方語境將“災禍”這一象徵含義分派給了“鼠”和“妖”兩個部分,尤其是後者;而西方語境則是直接建立起了“災禍”和“rat”的關係。下面詳細說。
先拿遊戲來舉例子,我一時間能想起來的出現老鼠的遊戲大概有這麼幾個:
《黑神話》中的鼠弩手、鼠校尉之類的小妖,主打一個靈巧而弱小。但這其實是符合中國的傳統語境的。《西遊記》中寫及的金鼻白毛鼠精,乃是美女形象,在靈山偷喝燈油被貶下界,因早年被托塔天王所救,在人間又供著李靖父子的牌位。無論身世還是行為,都顯得不那麼窮兇極惡,甚至與仙佛關係匪淺。唐代的小故事集《酉陽雜俎》裡也寫過一個能卜人吉凶的小老鼠精。所以說中國古代的老鼠,在象徵意義上占主導地位的實際是“敏捷”“靈性”這一類標籤(當然並非唯一標籤)。包括《黑神話》影神圖中給鼠校尉寫的小故事,弱小的小鼠妖為報父仇而挑戰猛虎,最終在危急關頭被其他鼠校尉救走,頗為有情有義。
《黑魂》里老鼠也是常客,經常出沒在下水道之類的地方。三鼠也許屠不了薪,但如果是十隻加上一個奇形種的寶箱怪,那大概沒幾個不死人能全身而退。黑魂裡的老鼠有個奇妙的設定,能夠爆人性(但是到了三代只能爆魂了),這個設定大概是說老鼠在下水道啃食不死人的屍體。不過或許巧合的是,日本的文化語境中老鼠確實不全是負面的象徵,《仁王》裡的鐵鼠就是傳說中招財的妖怪。
《瘟疫傳說》和《巫師三》放在一起說,西方遊戲中的老鼠大多是災禍的象徵,或是死亡的使者。巫師三里有一個老鼠之塔的支線,恐怖氛圍營造得相當出色,而瘟疫傳說就更不必說了,整個遊戲都是基於鼠疫的題材。
可以看到,西方視角下的老鼠意象基本來自於中世紀的鼠疫。鼠疫帶來數以億計的死亡,自然老鼠也就成了死亡的使者或是疾病的象徵,老鼠的出現意味著災難的降臨。甚至英語中特意將”mouse“和”rat“進行了區分,前者取老鼠的正面義,後者取負面義,我們熟知的米老鼠和貓和老鼠都用了”mouse“一詞,而竭力避免”rat“的說法。東方則有所區別。中國的老鼠以”敏捷“作為主要象徵義,日本為”財富“,甚至印度還將象首神迦內什的坐騎設置為了老鼠,沾染上神性的色彩。但問題出現了——東方古代遭受鼠疫也不可謂不嚴重,為什麼老鼠在東方並沒有成為一個完全的象徵死亡與疾病的意象?
我們可以先看中國古代談及災禍發生前異象的一些記載。《搜神記》載漢成帝建始四年九月,本應晝伏夜出的老鼠白天上樹築巢,有妖異之象,“象賤人將居貴顯之佔”,與老鼠異象同現的還有老鷹焚巢殺子之異。《酉陽雜俎》記瘟疫之前“鼠至夜則交尾而舞,其狀甚異”還有老鼠相互重疊彷彿在祭祀的異象。《漢書》裡記“昭帝元鳳元年九月,燕有黃鼠銜其尾舞王宮端門中,王往視之,鼠舞如故”,有妖鼠舞門之象,妖鼠舞一日一夜,至死而休,次年天下大災。
如此說來,中國古代記載的諸多災害之前的“鼠妖”“鼠異”之事,
重點都放在了“妖”和“異”而沒有放在“鼠”上。相應地承擔了西方“鼠”含義的動物在中國更可能是“蝗”。按照中國的傳統語境,天災之前,必有妖孽,非必是老鼠,各種動物均可,即便老鼠頻繁與之相關,也並沒有將“帶來死亡”作為其主要的象徵含義,而是剝離了“鼠”和“妖”的概念,鼠是中性的,甚至是褒義的,但“妖”是負面的貶義的。西方的語境則簡單地多,他們更為直接地將死亡和老鼠串聯了起來,使得老鼠本身成為了瘟疫死亡的使者。這或許和語言學也有一定的關係。中文是孤立語,每個字幾乎都是單一音節,所以非常容易對概念進行剝離,但英語屬於屈折語,在本詞上進行形態變化,相對難以像中文這樣單一剝離一個詞語中的一個部分。
所以說東西方對於“鼠”本身的象徵義賦予在最初的時候其實是一致的,基於身形小而賦予“靈巧”的含義;基於“囤積糧食”而賦予“財富”的含義;基於印度佛教的影響沾有宗教的含義;同時也基於生存環境的骯髒賦予“疾病”“汙穢”的含義,但鼠疫的流行使得西方語境中的老鼠極大地偏向了“死亡”和“疾病”的一方,而相應地在中文語境下,由於“鼠”和“妖”的剝離,老鼠的含義還大體保持原先的狀態,甚至傾向褒義的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