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啟航
1.
圍坐在火爐旁的人們開始為即將見底的煤發愁，但是大家都清楚，現在除了去搶劫，已經得不到煤炭。
瑪麗知道他們其實已經是幸運兒，倫敦已經有不少人凍死。
科爾金已經答應，即將出發的隊伍將帶上她。但是她對於未來其實已經不抱任何期望：丈夫與她即將分離，倫敦的其他親友又沒幾個同行，親愛的兒子去往的南方已經毀滅，瑪麗日夜祈禱，希望上天能讓他脫身。
未來黯淡無光。
就在這時，這個充滿著絕望氣氛的屋子裡出現了些許騷動，不少人站起身來，向窗子外看去。
“是軍隊嗎？”有人大聲問道。
“狗屁軍隊，是隔壁街區的人！”另一個聲音大聲回答。
騷動擴大了，男人們大多都站起身來尋找武器，教堂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她看到幾個丈夫的同僚，他們在給獵槍裝子彈。他們有幾個冷靜得讓瑪麗害怕，有幾個則手一直在抖，他們那平常幾乎只會寫字和端飯碗的手笨拙地裝填著彈藥，急的額頭都在冒汗。
更多的人提前就準備好了武器。
瑪麗站起身，不知道該怎麼做，她聽到一聲槍響，不知道是哪邊開的槍，但她懷疑對面是否真的有武裝。隨後她聽到幾聲女人的尖叫，再然後，她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和更多的慘叫聲，這次有男有女。
她跪下來，乞求上帝的保佑。
回應她的是大門爆炸的聲音。
2.
暴風雪襲擊了歐洲。
措不及防的冰封摧毀了一切作物，饑荒的爆發已經是遲早的問題。而在此之前，由於氣溫驟降到零下二十度甚至更低，供暖系統已經先一步崩潰。在鄉村地區，人們尚且可以伐木取暖，在倫敦等大城市中，隨著煤炭資源迅速消耗，秩序已經難以維持，一切燃料都成了搶奪的對象。
倫敦和各地的聯繫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有些地區甚至已經像南方殖民地一樣，已經失聯。
政府的撤離計劃在如此緊迫混亂的情況下根本難以按照首相的意願進行，事實上，撤離計劃一披露，各類船隻（不管有沒有去往北方的能力）失竊事件就再次不斷髮生。與不久前的逃往南方的風潮一樣，民眾在災難面前往往是盲目的。
儘管如此，還是有很多人留了下來。當然，所謂的“未中籤”肯定不是理由。首先，根本沒有那麼多船只可以運送民眾，其次，很多人還抱有僥倖心理，指望暴風雪的規模不會進一步擴大，還有在歐洲苟活的機會，畢竟能不能活著到達能量塔下都是個問題，在荒蕪的極北之地求生更是難以置信，在倫敦至少有房舍住，在北方估計有個帳篷住都不錯了。
新首相要求伊森和他的團隊立刻出發，因為首相擔心方舟的能量塔落入“賤民”之手。事實上，已經有不少原計劃搭載權貴及其家屬的船隻被暴民搶奪或竊取。這些消息讓首相十分不安，因為這些暴民知道能量塔的位置，其中還有不少工程師，他們完全有能力佔領能量塔。
……
無畏艦的發動機啟動的時候，伊森透過護目鏡，看到了送別的人揮動的紅色手巾，大概是哪位工程師的家屬吧。不久以後，他們將搭乘另外一艘無畏艦，和他一樣，去建設一座城市。
那個城市會叫什麼名字呢，也許是新倫敦吧。
他沒有多少痛苦，這幾個月，他見識了太多的生離死別，經歷了太多的傷痛。兒子遠航之前回家了一趟，當時他還能假裝堅強，但聽說妻子身亡的消息時，他終於還是哭了出來。
兒子和妻子都離他越來越遠了，正如舊時代也漸行漸遠。
他回頭看向四周的同事，儘管表情不甚明晰，但他看出每個人都憂心忡忡。他們要把下半生都獻給一項偉大的事業，沒有回頭路。而這項事業，很有可能還沒開始，就將毀於大自然的狂怒之中。
劍橋的天才工程師、參與了多個版本的能量塔設計的費恩教授在甲板上找到伊森。他和伊森下到駕駛艙。
每個人都在等著伊森的命令。
“開始吧！”伊森原本想說“啟航”，但他拿不準自己能不能足夠有力地說出那個詞。
隨著駕駛員拉動操縱桿，無畏艦發出一陣轟鳴，就像啟航的汽笛。
第四章：霜地
1.
羅伯特和查理正拿著錘子狠狠地砸著罐頭裡裝的肉。這些肉已經凍得像石頭一樣硬。研究員奧斯卡在旁邊瑟瑟發抖，他很不解地問他們為什麼不發動雪橇，用熱蒸汽給這些東西解凍。
“天殺的，你以為我們燃料很多是不是？”查理惡狠狠地說著，繼續用錘子砸著凍肉，“你在那裡像一個大爺一樣閒著，是不是還指望我準備東西給你吃？”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我們剛才在路上時就給它們解凍……”
查理和羅伯特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而坐在駕駛位上的瑞德和艾倫則哈哈大笑起來。
“你tm為什麼不早說？”查理也笑了，他把手中的一塊凍肉往奧斯卡身上砸，“你們這些搞研究的一點屁用都沒有。設計個能量塔也能讓它炸了。”
“那不是我們的錯！”奧斯卡急切地為自己辯護，“能量塔的設計肯定沒問題，這個能量塔和冬日之家的那個是一個型號的，冬日之家已經平穩運行很久了。”
“那就是工人的問題？”查理盯著奧斯卡，“你的意思是我們乾的？嗯？”
奧斯卡被唬住了，他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瑞德和艾倫又哈哈大笑起來。
“別嚇唬他了，查理。”羅伯特對查理說，“我真怕他不是凍死的，而是被你嚇死的。”
查理咧嘴一笑，奧斯卡這才平靜下來，他對羅伯特說：“我們不會被凍死的。我們馬上就到667號能量塔了。”
“到了又怎樣？如果那裡沒人，那怎麼辦？”來自愛爾蘭的魁梧大漢瑞德問奧斯卡，“你會啟動能量塔嗎？”
“我會啟動能量塔。”奧斯卡保證說，“況且我也想不到為什麼那些留守的工程師要離開。”
“我在想，沒人可能還是小問題，如果‘有人’怎麼辦？”在瑞德身邊顯得很袖珍的艾倫說。
幾個囚犯馬上明白了他是什麼意思：如果英國來的難民已經抵達能量塔，很難說他們會願意接受這他們幾個罪犯。
“他們不太可能比我們還快吧。”過了一會兒，查理說道，“總之我們先到了再說……”
羅伯特拾起一小塊凍肉，放進嘴裡。
鹹的慌……想象著以後沒有鹽吃的生活，他痛苦地將肉嚥下。
2.
艦長冷冷地看著桌上的地圖，很久都沒有說話。
喬瞄了一眼其他的軍官，所有人都強壓著不安的神色。
“我們沒有地方可去了。”艦長抬起頭來，平靜地說，“僅剩的選擇就是深入陸地。”
喬又看了一眼別的軍官，大家雖然都不意外艦長的選擇，但很顯然這個選擇也很難讓人接受。
喬的運兵船根本就沒有到達圭亞那，因為在剛能看到陸地時，海洋就開始了冰封。他們不敢冒險航行，於是只能順著暖流一路北上。
他們不知道美國是否還存在，他們也不指望美國人能給他們提供庇護，艦長啟航前曾被告知，加拿大東海岸將建起眾多能量塔，庇護包括他妻兒在內的蘇格蘭百姓。可是他們看到的冰封的海岸邊除了一兩個廢棄的工地，什麼都沒有。
艦長暴跳如雷，卻也無可奈何。他們燃料有限，不可能繼續北上去尋找能量塔，棄船深入內陸是最理智的選擇。在一些適合建造能量塔的位置，比如避風口和火山口，以及煤炭儲量豐富的地方，美國人和英國人都會考慮修建能量塔。其他國家在更北的地方也可能有庇護所。
但是他們缺乏一切長途跋涉所需的物資，尤其是食物和燃料。
喬不知道這支部隊能不能在暴風雪到達之前找到庇護所。無論如何，總得試試看。
3.
伊森的隊伍剛到北極不久，就遭到了沉重的打擊：隊伍在暴風雪中失散了。
乘坐半履帶車的小隊負責運送一批寶貴的核心，半履帶車是在凍結開始前設計製造的東西，根本不適應在雪原上前行，所以這支小隊本來就落在後面，後來車輛更是發生了故障，無法繼續前行。為了不耽誤行程，伊森命令無畏艦先行一步，但是他們剛離開，一場暴雪突然降臨，使得小隊與無畏艦失去了聯繫。遮天蔽日的暴雪之下，無畏艦也迷失了方向，陷入了冰川的裂隙之中。
待這場暴雪稍稍減弱之後，伊森他們才敢從無畏艦中出來。溫度計指在零下30攝氏度，伊森擔憂種子庫的安危。照理說會有幾個工程師留在能量塔工地，但是他們的補給至少部分要依賴附近的定居點或者帝國的哨站——伊森很懷疑這些東西是否還存在。
必須儘快趕到“方舟”，救援行動必須暫緩。人們迅速達成共識，但是大家的士氣明顯遭到了不小的打擊。
他們爬上冰川后，繼續穿過荒原。兩個巨大的機器人陪伴著他們。路上的兩個月中，人們給它們都取了名字，他們把多出一條粗壯機械臂的那個叫“理查德”，身形更嬌小的則叫做“安妮”。人們無聊的時候，還會議論日後的新機器人應該叫什麼名字。但不幸的是，“安妮”有一天突然出現了故障，陷入雪地中再也無法動彈。人們默默地取下“安妮”身上的貨物，繼續向能量塔的方向前行。但人們很快就發現自己無法承擔這些額外的負重，這些補給很快就被拋棄在了冰原上。
單調的冰原景觀讓很多人的視覺出現了一些問題，儘管佩戴了護目鏡，但是很多人的眼睛都又幹又澀，看東西日漸模糊，失去距離感。
當他們終於趕到能量塔所在的峽谷之上時，他們每個人都已經疲憊不堪，幾乎失去了所有的元氣。從峽谷上方看，城市靜謐而冷清，能量塔凍的結結實實，已遭廢棄。他們不知道留守的工程師去了哪裡，他們也沒有時間去猜測。他們迅速下到峽谷之中，第一時間查看了種子庫的狀況。
當看到所有的種子都還安然無恙，伊森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我們去工作吧！”他說，“謝天謝地，一切都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