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自天外的黑焰
教堂的地下大殿裡。
幽藍色火焰在立式的石質燈盞中無聲躍動，修女艾爾·芙莉德一動不動地側身立在燈盞與神父之間的前方，右側身軀是火光在肩頭流淌，身上的修女服似是幾層灰色白色的純色布衣交替疊穿，最外層披了件薄薄的暗著藍紗，袖口處是與衣裙對襟、側擺處相同的、形如長蛇纏繞相銜的織刺紋飾；左側身軀則連同層層疊疊的兜帽一起籠罩在神父那龐大的陰影之下，雙眼被最下層的白色帽簷擋住，只露口鼻在黑影中掛著若有似無的笑。
聽罷神父唱詞，芙莉德修女向沙力萬二人轉正身體，慢慢抬起陰影中的右臂，露出的修長手指恰好越過神父軀體的陰影觸進火燭脆弱的光芒裡，微隆的手指竟讓沙力萬有種她在小心觸摸的錯覺，而她食指上那顆巨大的銀底藍寶石戒指，更是在藍色火光的照應下像是燃燒起來一樣。
“我的兄弟們，”她仰起頭看著自己的手說道，“教會的榮譽騎士、悍不畏死的咒法劍客、冷酷的送葬者，神意志的代行者、撥亂反正的執法者、天才的少年魔法師。
“我們的家，從今有了新的名字：
“黑教會。”
說著她把手收回，微微躬身退到安德爾神父身前更深的陰影裡，神父抬起手，又撫上自己的膝蓋。
“正是如此。”
沙力萬沉浸在震驚中不能思考，瞥了眼維赫勒卻發現這位剛毅的騎士正單手環抱頭盔額頭觸地默默流淚，淚水衝過血痕，又順著鼻翼的上端向額頭倒流回去，剛剛以魔法擦淨的臉很快又再次猙獰起來，淚水混著血水鑽進他的捲髮，連同早先自己的汗液與別人的血液重新混合，配合著他複雜的表情、虔誠的神態居然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更多的疑惑劃過沙力萬的心頭，在此地抱寒取暖這麼多年，卻好像從未了解過這個籍籍無名的教會；不，不只是這個滿是秘密的教會，這個世界似乎也陡然陌生了起來，從瘟疫到詛咒，從皺縮的鴉人到腐敗的蒼蠅，從無盡的凜冬到天外來客，似乎，那位天外來客都要比自己這原住民更加了解這個世界的真相，而教會的狂熱信徒維赫勒騎士居然對更名一事做如此醜態……似乎，自己是唯一的局外人，自己，才是那個異世界的旅客……
“孩子。”
艾雷·安德爾神父低沉而宏偉的聲音打斷了沙力萬紛亂的思緒，他和維赫勒紛紛抬起頭，他皺著眉，而維赫勒的下顎上似乎還隱隱墜著淚滴。
“有一位年輕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加入你們在地上廣播福音的隊伍。”
神父的語氣輕快，再次敲擊座椅的扶手，“咚咚”的兩個鼓點卻像炸在沙力萬耳邊的兩支米爾伍德大箭，沙力萬似乎察覺到首座前側神秘修女的視線，心跳和呼吸也不自覺地跟著急促起來。
下一刻，沙力萬的頭髮無風自動，左手緊緊攥住了劍格，右手也已護住了劍柄，剛剛沉寂不久的鋒刃再次盈滿魔力。
神父身後的陰影裡，走出了一位鴉人騎士。
“急於試試新兄弟的成色嗎，沙力萬？”芙莉德修女的語氣充滿了調笑。
沙力萬第一次強硬地回應這位來歷不明的女人的視線，牙床緊咬，小臂緊繃，臀部已離開右腳、右腳離開地面虛蹲，手中湛藍的冰魔力光芒愈演愈烈，明明是跪姿覲見，此刻卻顯現出一副振翅欲飛的氣勢來。
已越過修女的鴉人騎士停住腳步，那是站在那裡就可以擋住安德爾神父的高聳身姿，並不強壯，甚至有些過於瘦削，披肩齊地的毛皮斗篷讓這個生物更顯嶙峋，全身漆黑的鎧甲間點綴著斑駁的灰白痕跡，似乎是久經沙場留下的證明。
只見鴉人騎士緩緩將雙手伸出斗篷張開，巨大的【鴉爪】隨著他手指頓挫的動作次第展露，比常人小臂更長，他慢慢將右腿向後撤去，無法區分是甲冑還是實質的帶有長喙的頭部向右輕微偏斜，居然也做出了類似虛蹲的姿勢，像是人類舞女接受舞蹈邀約時雙手提裙兩腳交錯下蹲而行的青澀禮節，只是這禮節在這樣醜陋噁心的生物身上顯現，只充滿了挑釁意味。
沙力萬偏頭試圖尋找神父的視線，無果又轉頭看向在場自己唯一稱得上熟悉的“夥伴”，維赫勒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頭盔，似乎有些無措。沙力萬皺眉，維赫勒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頭盔，緩緩戴上，寂靜中只聽聞鎖子甲磨擦的鏗鏘聲，煞是尷尬。沙力萬回過頭去盯住鴉人騎士緩緩站直，昂著的頭漸漸下低，腳步越發岔開，正欲開口，那鴉人騎士卻猛然突進，飛似地一步踏出橫跨半個大殿，雙手作展翅狀揮出毫不留情的六擊；沙力萬在鴉人突進時便已拔劍而待，並未慌亂退步躲避，第一時間居然選擇從腳前方地面上生成冰刺，正正格下左右兩爪，隨後雙手持劍格下又一擊突刺，緊接著欺身向前、反手握劍又擋下一擊揮砍，右後轉身一個滑鏟接反手上撩、躲開鴉人騎士左手鴉爪的同時用附魔了自創魔法【冰冷武器】的長劍斬向鴉人騎士背心，卻不曾想鴉人騎士原地轉體起跳並同時揮出四把【鴉羽】飛刀，叮噹作響中沙力萬的長劍不得寸進不說險些因高低角度的問題脫手而出，無奈只好就地測滾以免鴉爪追擊，拉開身位、側身右手橫劍、左手撫劍身一氣呵成，重新擺出劍架。
“【猛禽連擊】和【擲羽】？還真是鴉人騎士。”
那一邊鴉人騎士單膝跪地，雙手交錯反抱腹前鴉爪墜地做蓄力突擊狀，而趁二人拉開，維赫勒早已在側舉劍欲刺。
“芙莉德。”
“好了我的兄弟。”
修女芙莉德拍了拍手，鴉人騎士原地起身站直，見狀，維赫勒收劍歸鞘走回沙力萬身旁站定，沙力萬抖了下袍子，劍尖斜指地面。
“沙力萬。”神父念出今天的第二個名字，沙力萬趕忙低下頭，視線卻不離劍尖。
神父沉默了一會，抬起手指向修女與鴉人騎士的方向說道：“孩子，我們需要你的力量，這個世界更需要你的天賦，他們也一樣需要你。”
“這是我們的世界，終將是你們的。”
神父的聲音緩慢而低沉，經過大殿的迴盪顯得深遠而悠長，像是某種箴言，又像是某種預言。
“唰啦”聲響過後“咚”的一聲，維赫勒已經摘下了頭盔單膝跪倒在地。
沙力萬咬著牙沒有說話，沒有抬頭，更沒有跪下，隱約間卻聽聞芙莉德修女淡然地冷哼一聲，旋即伴隨著衣襬掃地的莎莎聲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