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介丨《蒼白之王》——莫塔裡安列傳(十一)


3樓貓 發佈時間:2024-03-13 20:35:12 作者:焦齋 Language



莫塔裡安從未親眼目睹過轟炸於地面降臨。
士兵們受洗於炮火之中——在他們看來,此乃神祗之怒,此乃毀滅之焰,此乃必經之難。
相較之下,所有陸基炮和行星防衛系統的轟鳴聲都顯得蒼白無力。
審判從天而降,三十米長的彈體劃破蒼穹,大地隨之震顫,猶如平原中火山突然爆發般喧囂。
彈坑重重,徒餘破敗,熾焰騰空,煙雲如菇,轟雷震天撼地,世界恍若破碎。
面對天神之怒,騎士團方寸大亂,眾人奔走相逃,但誰又能逃離天空的裁決?
戰鬥於剎那間點燃,大軍迅速在莫塔裡安兩側集結。
這是一場慘烈的戰爭,半數將士已伏屍沙場,但是,另一半戰士將再度集結,鑄成一道無可阻擋的灰色堅牆。
頻道中,提豐說道:“一切如你所料,莫塔裡安大人。”
“正是如此,”莫塔裡安回應道:“我們已經成功征服了加拉斯帕——即便騎士團尚未察覺,但他們已經無力抵抗,但是,吾等使命尚未完成,直至最後勝局得攬,才算是真正的解放。”
直至真正登頂後,斬殺最後的霸主,他才會離開這裡。
大地顫抖於炮火之下,炮轟區外,土地如蛛網密佈。
炮彈所至之處,除卻血紅日出瀝瀝再現外,唯有一片荒蕪。
死亡守衛與凋敞之地僅隔一線,那裡只剩下騎士團的寥寥殘兵,藥物如初,士兵仍在,鬥志消沉。
頹唐的士氣如山倒般被陰雲覆蓋,無畏的幻藥化作戰慄可怖之源,崩潰的士卒在炮火籠罩下哀泣。
他們在地面上蜷縮顫抖,哭喊著祈求夢魘停息。
坦克和步兵陷入裂隙之中,混亂如瘟疫般吞噬防線。坦克相撞,爭相奔逃,混亂四溢,死亡守衛的可怖與後方的災厄相得益彰,渾然一體。
雷聲終於消弭,煙幕逐漸散去,荒蕪平原之上,殘骸橫陳狼藉。
倖存的士兵彷彿尋到契機,開始撤離。
莫塔裡安向死亡守衛下令:“不容逃脫,一個不留。”
死亡守衛齊步向前,手中鐮刀舞向敵陣,他們越過防線,爆彈槍無情掃蕩著逃軍,磷彈紛然而落。
敵軍在飛舞的磷彈下驚懼,炮火如驟雨般傾盆而過,鐵雨隨之而至。
漆黑的淚滴漫天而降,那是數以千計的空降倉。
於騎士團而言,已經無路可退。


在佩斯塔里亞的指揮中心看來,戰場猶如地平線上一道若隱若現的模糊側影,軌道轟炸的熾烈光輝照亮了數百里外的天際。
巨響如雷,轟鳴不絕,即便身居高塔,依然清晰可辨,深沉而刺耳。
"我們必須投降。"勞工部監事斯嘉拉·薇基亞茲輕聲說道。
"這是赤裸裸的背叛!"代理最高監事長德隆·法爾辛憤然反駁道,他的嗓音顫抖,緊張而尖銳。
"背叛?"薇基亞茲咕噥道:"別胡說八道了,我們還有其他選擇嗎?"
"我們會奮戰到底。"法爾辛堅決說道。
"就此落幕,就此結束,僅此而已!佩斯塔里亞、凱斯托斯、迪卡西亞、依託拉、阿坎普託斯....全軍覆沒,無一倖免!"
"還有其他巢都。"法爾辛環顧著其他監事。
四周靜寂無聲,無人回應。
“遠水難解近渴。”薇基亞茲冷靜道,她期望他認清現實,無望救援到來,無需徒勞掙扎。
“他們最快也要幾天才能抵達,到那時,一切為時已晚。不妨猜猜,他們會遭遇何種境況?行星防禦系統全部癱瘓,敵軍艦隊近在咫尺,你真該看看屏幕!”
滿溢的怒火驅使她再度怒喝,法爾辛的面孔因驚懼而慘白。
“看看它們!看看那些降臨之物!”
法爾辛緊盯著屏幕,似乎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那是什麼?”
“他們投下了空降艙,還有比我們大整整兩倍的坦克!入侵者正向著加拉斯帕集結,僅憑一隊斥候便佔領了普羅塔科斯,而現在,我們將面對十倍於此前的敵人。”
“投降是唯一的出路,否則必遭徹底毀滅,和談或許能為我們爭取到部分權利,他們還需要我們來管理這顆星球。”
“絕不。”法爾辛說。
“絕不?財政監事法爾辛,你要知道,巢都底層剛剛掀起了暴亂。”
“那無足掛齒,且已被平定。”
“然而事實確實如此,今後事態恐將蔓延!”
四周默然無聲,監事們圍坐於全息桌邊緣,遠離薇基亞茲與法爾辛。
懦夫,薇基亞茲暗自腹誹,他們選擇袖手旁觀,不願做出抉擇,靜待揭曉勝負。
“我絕不會將加拉斯帕的自由拱手相讓。”法爾辛說:“託薩拉特已經死了,現在的代理監事長是我,我才是加拉斯帕的最高權威,我絕不屈服。”
薇基亞茲驟然攥緊法爾辛的衣領,抓住他的頭猛地砸向全息桌,力度之大,讓桌面都裂出了一條縫。還沒等他緩過神來,她已用雙臂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僅僅片刻功夫,他的臉頰便因過度充血而泛起青紫。他拼命掙扎,竭力抓撓著她的手臂,但這一切無濟於事,她的力量遠勝於他。
過了許久,法爾辛終於癱軟倒地,他的呼吸漸止,薇基亞茲卻仍緊扼住他的喉嚨,整整一分鐘,直到確認他再無生命跡象,她才鬆手,退至一旁。
法爾辛的軀體轟然墜地,薇基亞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宣佈道:“代理監事長法爾辛未盡其職,置騎士團與加拉斯帕於不利之地,我宣佈,剝奪其指揮權,並取而代之,誰反對,誰同意?”
其餘監事皆低聲附和。
“很好。”她轉向技術員之一,問道:“我們與其他巢都的通訊依舊暢通嗎?”
“是的,薇基亞茲代理監事長。”
她接著說:“我將與他們取得聯繫,在所有頻段進行廣播,我們必須讓侵略者明白,戰爭已經結束了。”


一片荒涼的普羅塔科斯平原之上,一場盛大的集結行動拉開了帷幕。
待空投倉稍歇,風暴鳥翩然降臨,斯巴達突擊坦克和全副武裝的十四軍團井然有序的抵達了戰場。
莫塔裡安與提豐站立於由坦克殘骸和廢墟堆砌的山嶽之上,他檢閱著自己的軍隊,它們在魂靈環繞的墓冢中蓬勃生長。
“此刻,命運的諷刺展露無疑。”提豐說。
“就像在巴巴魯斯時那樣暢所欲言吧,卡拉斯,這命運的諷刺是為何意?”
“勝利之後的盛大集結。”
“我們的確取得了勝利,”莫塔裡安說道:“但戰爭尚未結束,遠未結束。我們來到此地,並非是為擊敗騎士團,而是要毀滅它。我們需要更嚴謹的策劃,更多的數量,而非速度。”
他正欲深入剖析之時,伽羅的通訊打斷了他。
“莫塔裡安大人,騎士團請求與您對話,他們的代表是加拉斯帕的代理監事長斯嘉拉·薇基亞茲。”
“接通吧,”莫塔裡安說道:“我會讓她明白現狀。”
“尊貴之主,”薇基亞茲恭敬的說道:“我代表的並非個人,而是整個加拉斯帕。”
莫塔裡安打斷了她的話:“意思是,你代表著騎士團?”
稍作停頓後,她答道:“是的。”
顯而易見,她明白自己處境堪憂,但仍未意識到嚴重性。
“我代表的是加拉斯帕及其它巢都的最高監事長,他們此時也正在收聽此頻段。”
莫塔裡安問:“所有巢都?”
她的回答無足輕重,但他興趣濃厚。
“並非所有。”短暫躊躇後,薇基亞茲遲疑的答道。
赦令之後仍有頑抗,真是可笑。
恍惚間,莫塔裡安回憶起於他降臨之前,那些曾奮勇抵抗霸主的村民們。
他們徒勞無功,卻英勇無畏。
他立刻擯棄了這個對比,此處的反抗者並非被壓迫者,而是僭主與暴君。
“最後一次機會,”他對薇基亞茲說道:“好好把握住它。”
“你的條件?”薇基亞茲問道。
“沒有條件。”
又一次停頓,這次倍感疑惑。
“我不理解。”
“我說得很清楚,”莫塔裡安說道:“我再重複一遍,沒有任何條件。”
“但是,我們希望投降。”
“你們不能。”
“我們不願繼續與你交戰。”
“那是你的選擇,與我無關,這是我的選擇,與你無關。”


依託拉的卡沃爾·維倫南將軍一生痴戀恐懼,謳歌惶恐,擁抱驚駭。
自孩提時起,他便深諳如何以恐懼操縱秩序,滿足個人私慾。他的雙親以身作則,淳淳善誘,教導他世事理應如此。
他自幼便體魄異稟,成年後更是身形魁梧,無人能及。身姿矯健的他於幼年間便在眾多佼佼者中嶄露頭角,他深知,駕馭恐懼乃是天賦使然,讓他在同輩間獨樹一幟。
他們怕他,便聽從他。
成年後,作為依託拉榮譽顯赫的將軍,他以卓越不凡之勇,為騎士團浴血奮戰。
很快,他便察覺到一個問題——鮮有人對此深入思考——騎士團對加拉斯帕星系的掌控堪稱絕對,竟無一敵手。
若無對手,如何能戰?
他狂熱宣揚著秩序的教條,以暴戾為武器,散播深邃的恐懼。
加拉斯帕從未經歷過勞動單位的反抗,他們被藥物與制度深深束縛,所獲食物僅能維持生存和工作,僅此而已。
真正的暴動絕無可能,僅在理論上有行性。
維倫南卻洞察到,只需撥動對顛覆的恐懼,就能誘發起微妙的騷動。
他主張,勞動單位必應受到規範,理由十分充分——他們的人數高達百萬,是精英的數十萬倍。
僅憑寥寥數字,便能引發恐慌,窮追猛問,更能揭示出潛藏的疑問。
倘若藥物失效,又該如何應對?
若產生耐藥性,應該如何是好?
如果假意服之,如何辨別真偽?
種種假設,如何應對?毫無實據,亦能起效。
依託拉的精英們惶恐不安,紛紛求助於首位質疑之人。
如智者般,他奉上了答案——以更為殘酷的手段虐待勞動單位。
他展現出必行的決心,以憤怒與懲戒為戲碼,詮釋得冰冷無情,如此一來,他便能變得恐怖可怖,成為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並非位列監事之中,但他的智慧令其話語常作政策之度量。
他的夙願便是播撒恐懼,熱衷於宣揚他對恐懼的領悟與實踐,渴望將恐怖統治的理念滲透至星球的每一寸土地上,然而其尚未如願,他尚需探求在依託拉之外提升影響力的良策。
或許,當他率軍離開依託拉,向普羅塔科斯挺進之際,他想,無法攀上權利之巔,或許是因未能利用人們對侵略的恐懼所致。
但此情此景,他始料未及,就像從未預料過太陽不會升起。
然而,入侵者仍在逼近,普羅塔科斯傳來的消息令人不安。不過,這場征戰激動人心,刺激猶存。
這是一場真正的戰爭,一個難得的機遇,讓他得以統領大軍,對抗險惡之敵。與此同時,騎士團必將勢如破竹,勝負已定,加拉斯帕的軍隊在予其毀滅之前,必將教會仇敵恐懼。
依託拉是距離普羅塔科斯最遠的巢都。
維倫南催促步兵疾行,內心焦灼無比,他追逐著戰爭,害怕在他參戰前便宣佈勝利。
他拋下數以千計疲憊的士兵,他們皆因精疲力竭而死——這是最好的選擇,也是他們的宿命,他們的犧牲無關緊要,因為他們已經毫無價值。
縱使他的軍隊位於後方,也仍如約趕到了前線,參與了普羅塔科斯平原的大轟炸行動。
維倫南駕馭著坦克,矗立於最後方的炮塔艙門前方,這並非是對親臨前線的畏懼,他身處後方,唯願目睹軍隊大戰時的英姿,僅此而已。
因此,他命令高級監事拉菲亞擔任前鋒,畢竟在名義上,拉菲亞才是軍隊的最高統帥,他扮演著象徵性的角色,對維倫南總是畢恭畢敬。
後方無虞,維倫南陶醉於坦克開火的景緻,為騎士團的偉力而歡欣鼓舞。
然而——天災驟降——歡愉化作了泡影。
剎那間,轟鳴炸響,他與眾人齊聲尖叫,眼前所見猶如幻夢,毀滅之力遠超想象。
秩序幾近崩潰,讓他難以置信。
狂轟濫炸猶如噩夢,任憑他如何呼救,仍被困於其中,無法醒來。
他感受到了——恐懼——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情感。
現在,他將為自身恐懼所吞噬。
當天火肆虐之際,他下令立即撤離。
他尖叫連連,痛哭流涕,驚怖的淚珠潸然而下,模糊了他的護目鏡。
幸運的是,他位處隊伍末尾,這份幸運讓他倖免於難,但遠不足以令他毫髮無傷。
熾焰如巨獸般躍入視野,爆炸聲震耳欲聾,坦克在餘波中顛簸,旋即翻覆,他失去平衡,從高處墜落,背部著地,摔出十幾米開外。
蒼穹為之撕裂,如同錦帛破碎。
他傷痕累累,但還活著,他的防護服完好無損。他掙扎起身,奮力奔跑,約莫三十個倖存者緊隨其後。
他仍是他們眼中的將軍,他們深信他有破局之策。
但他茫然無措。
他寧願拋卻權利,只盼一線生機。然而,無人回應,於是,他只得奔跑,追逐救贖幻象,逃離既定毀滅。
他往東北疾馳,奔逃數小時,越過破敗的谷地,峽谷與山脊裂痕嶙峋。
此處足夠隱蔽。他時常回首,遠眺諸多著陸的痕跡。
艙體如暴雨般降下,艦隊緊隨其後。
維倫南暗自慶幸,他未曾目睹敵軍的壯大,也無需見證那份恐懼。
在他面前,盡是侵略者的滔天暴行。
戰艦在東北部遊弋,戰火燎原,從未平息。遠處,不時傳來零星的爆炸聲,槍炮嘶嗥,此起彼伏,從遙遠的四面八方傳來。
其聲越徹視野,頻頻橫亙在前,迫使他不斷改變著逃跑的方向。
“還有誰在抵抗?”一位未被藥物致幻的軍官,清醒的詢問道。
“沒有人。”維倫南迴答道。
有誰能與那股力量相抗衡?除了逃離、逃離,別無他法。
“敵人正在追捕我們。”
他步履不停,思緒渾噩,與敵人拉開距離是他唯一的念頭。
一名士兵在殘垣斷壁間攀越,不慎撕破了防護服。他吸入了加拉斯帕的空氣,不到短短幾分鐘就死去了。維倫南單膝跪地,取下他的氧氣罐,以供己用。
夜幕悄然降臨,他與其他士兵無助蜷縮於溝壑之中,緊靠石壁,聆聽腐水潺潺呢喃。
餘暉未盡,火光熠熠,猩紅如血。
“將軍,我們要去哪兒?”那位軍官問道。
“去依託拉,”維倫南說:“尋求增援。”
此乃謊言。
沒有增援,依託拉只剩下執法者,他們強迫勞動單位工作,日以繼夜,滿懷恐懼。
事實上,維倫南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出於本能,他朝著依託拉的方向奔跑,期盼能重返故鄉。
他全無規劃,也沒思考過到達後的行動。他只想跑啊,跑啊,躲去敵人找不到的地方。
頭頂,艦艇呼嘯而過,燈光照徹夜幕,大地泛起蒼白。
維倫南和士兵們一動不動。
待艦艇遠去後,他們仍靜佇著,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消弭於遠方,化為縈繞耳畔的餘音。
我們還未被察覺到,維倫南暗忖,我們人數寥落,尚未引人注目。
我等毫無威脅,我們安全無虞。
他心驚肉跳,身如篩糠,不遠處,岩石上傳來沉悶的腳步聲,向他步步逼近。
維倫南緊貼石壁,悄然攀上溝壑,從邊緣探頭張望,一隊入侵者直奔而來——目標明確,無需搜尋。
他們身形傲立,顯然絕非人類,雙目泛血熠熠,令人不寒而慄,猩紅夜幕之下,灰甲盡染鮮血。
他緊隨毒流,逃離峭壁,士兵緊隨其後。他咒罵著那些噪聲,心中煩躁不已。
百米之後,峭壁驟然狹隘,他只得重返平地。
眼見敵人將至,他愈發恐懼,回首望去,敵軍近在咫尺,他們步伐如飛,追逐已成定局。
這場比賽,他必敗無疑。
面對恐懼,他屈膝下跪,其他士兵也紛紛效仿。
他祈求著:“求求您,賜我憐憫吧。”
然而回應他的,唯有槍口的火光。


佩斯塔里亞的指揮中心內,薇基亞茲竭力遏制著內心的恐懼。
她明白無路可逃,但冷靜至關重要。
他們為什麼不讓我們投降?
這問題沒有答案,別再自尋苦惱了,這對你並無益處。
屏幕將巢都內的屠殺展露無遺,入侵者成功攻破了多處防線,地面防禦工事被摧毀殆盡,裝甲運輸車疾馳於主幹道上,軍用直升機正向著高塔投送援軍,自動防禦系統無能為力,沒有人能阻擋敵人即將展開的攻擊。
高大的戰士機械般冷漠穿梭於大廳與工廠內,屠殺了所有發現的監事,卻對勞動單位視若無睹。
“我們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塔文.克拉西,佩斯塔里亞的高級財務監事心神不寧,幾近窒息。
“歡迎他們,以禮相待。”薇基亞茲說,她實在想不出來其他辦法了。
“他們不會接受我們的投降!”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些什麼?我們既不能戰鬥,也無從逃避。”
他們所剩下的,唯有毫無保留的服從,真誠而熱枕。
“我們將向他們展示秩序的真諦,展示我們的價值。”
“我們的價值,”克拉西緊緊地抓住最後的稻草:“我們的價值!”
“開門。”薇基亞茲命令道,操作員依言執行。
“我們不會反抗。”她說:“不必徒增殺戮。”
她駐足於門邊,俯瞰著通往指揮中心的道路,道路的盡頭就是重力升降梯。
門外,槍聲逐漸迫近,巢都在兇殺之聲的重壓下顫抖,升降梯的嗡嗡聲尤顯刺耳。
槍聲愈發逼近,巢都充斥著暴力的顫音,她聽到了升降梯的轟鳴,她緊繃神經,心跳加速,等待著恐懼的降臨。
“他們就快到了。”她呢喃著,恰逢克拉西發出輕微的呻吟。
電梯門徐徐打開,五名身披魂靈般灰甲的巨人步入指揮中心。
他們舉起了武器。
薇基亞茲深深鞠躬,優雅張開雙臂。
“歡迎來到佩斯塔里亞。”她微笑著說。
回應她的,也是槍口的火光。


掘金者和斯奎普一同藏於寢舍,他們在黑暗中顫慄,傾聽世界咆哮的聲音。
他們對現狀一無所知,卻知曉諸神即將毀滅加拉斯帕。
他們等待著,等待末日的降臨。
最後,雷聲過後,歸於沉寂,寂靜近乎奪人性命,一度無人打開房門,想踏出庇護所之外。
終於,飢寒交迫驅使著他們從黑暗中走出,引領他們邁向外面的世界。
所有地方,除了四濺的火星外,一片漆黑,偶爾,伴隨煤氣管道破裂的絢爛火花點綴其間。
掘金者對此地瞭如指掌,在其他勞動單位為她包紮傷口過後,斯奎普攙扶著她,沿著昏暗而搖曳的黑暗踉蹌前行。
深入數層後,他們到達了食品製造廠,機械寂靜無聲,唯有未完成的灰色食品罐敞開著,人群湧入爛泥之中,人人都得到了滿足。
掘金者首次得以飽腹,儘管痛楚令她感到麻木,難以品嚐出食物的滋味,但這反而激發了她的決心,她明白自己命途未卜,但仍想目睹秩序崩潰,戰爭結束。
離開庇護所之後,掘金者失去了對時間流逝的感知。當他們到達製造廠時,也許過去了一天,而也許只是幾小時。
有人啟動了備用發電機,帶來了微弱的光明,在光亮中,他們看見了神明的迴歸,隨著更多發電機被啟動,充足的光線讓他們得以穿越整個普羅塔科斯地帶。
儘管化學流程被迫停滯,但工廠再度恢復了運行。
巢都為諸神之怒所摧毀,昏黃光輝自外滲透而來。儘管環境惡劣,毒素瀰漫,掘金者依舊屏息冒險,短暫勘察了幾次,勉強一睹那罕見、近乎神蹟的光芒。
諸神在普羅塔科斯遊行,尋覓著那些殘存的僭主,他們揭露騎士團的罪行,拖曳舊世界的主宰越過大廳,押往為龐大艦船撕裂的大空洞之中。
正當掘金者與斯奎普尋覓食物之際,意外瞥見一支隊伍於此經過,她認得那些囚犯,那是高級監事,就連總監事長也被束縛其中。
她記得,自她記事以來,便在屏幕上日復一日看到他的面孔,斯蒂文即是秩序的化身,他是加拉斯帕的統治者,永遠如此,永世不變。
儘管一切已天翻地覆,但見到他淪為階下囚,仍讓她感到頗為震驚。
她與斯奎普緊隨其後,沐浴在人群的喧囂之中。
洞窟內的空氣稍顯渾濁——儘管周遭的廢墟有些許隔絕之用,令大氣環境保持在可呼吸的範疇之內,但從外界滲透而來的氣體仍使人頗具不適之感。
成千上萬名勞動單位聚集於此,擠滿了洞窟中的每一寸空間,目光都注視著艦船前方。
死神立於艦首之巔,亦如眾生信仰般不可動搖。
破敗之下,廢墟之前,他的戰士們嚴陣以待,看守那些被囚禁的主人。
監事們卑躬屈膝,跪倒於勞動單位面前。
“他們朝我們下跪了,”斯奎普低聲感嘆道,驚駭不已:“他們朝我們下跪了!”
掘金者重重點頭。
縹緲之聲自死神喉間飄出,嗓音嘶啞而空洞,迴盪於洞窟之中,無時不在,無處不在。
掘金者聽著,想著,每個身處普羅塔科斯的人都能聽到他的話語,那麼他的聲音是否也能傳達到其他巢都中呢?一定是的。
他在對整個加拉斯帕說話,她對此深信不疑。
彼時,她仰望著死神的身影,那如山般靜默,似海般遼闊的氣概令她敬畏而惶然。
他是加拉斯帕的真主,他的存在遠超過死亡。
他是死亡,亦是君主。
他是蒼白之王。
“你們自由了,”蒼白之王低語道:“秩序不復存在,它將永遠消逝,你們眼前的這些蟲豸,便是這國度最後的主宰,此刻,將由你們見證他們的落幕。”
死神的使者揮舞鐮刀,如同一筆揮就,俾倪塵世。
主人的頭顱在地上翻滾,血流如注,身軀跌落。
掘金者喘息著,驚懼、悚然與興奮兀然交織,她凝視著斯蒂文的頭顱,那高貴的臉龐上盡是臨終的驚怖。
唯有瑪奴工廠的行政監事瑞斯特萬免遇於難——這張面龐曾出現於屏幕之上,欣賞過勞工單位的艱辛困苦。
“致加拉斯帕的所有巢都,這便是騎士團的最終歸宿,你們的舊主人都將走向末路。”
蒼白之王繼續說道:“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
他稍頓:“而你們的任務才剛剛開始。”
說罷,他微微頷首,洞窟裡靜得可怕,只聽得見呼吸器中微弱的嘶嘶聲。
死亡守衛釋放了瑞斯特萬——他擺脫束縛,面孔扭曲,絕望萬分。
諸神任由他奔逃,他如瘋似癲,不顧一切的狂奔著,從廢墟上爬起、又跌倒,步履蹣跚。
命運使然,他筆直朝著掘金者奔去,此乃饋贈,這是蒼白之王的恩賜。
狂怒從她殘破的身軀中燃起,她殘存的手掌中緊攥著尖石。
她大步向前,挺身於瑞斯特萬面前,後者驚懼著,止住了步伐。
她尖石緊攥,朝他砸去,正中頭顱,鮮血於她臉頰滴落,瑞斯特萬委頓在地。
斯奎普向他撲去,其他人緊隨其後,他們將他撕扯開來,霎時間血肉飛濺,猩紅色映入眼簾。
掘金者仍緊攥著尖石,她靜默矗立著,虔誠的凝望著蒼白之王。
他說:“在不久的將來時,有人會來到此處——你們將完全臣服於人類帝國。”
“謹遵我最後的命令吧,統計騎士團的死亡人數,他們曾喚你們為數字,現在,輪到你們喚其編號了。”
“尋得他們的遺骸,然後計數,知其受役深淺,方知自由輕重 。”
隨後,他轉身,步入船中,戰士們隨之而入,將騎士團的殘骸留於原地。
緊接著,高臺陡升,大門轟然合攏,洞窟迴盪嗡鳴。
警報聲隨之響起,猶如刺耳的咆哮,掘金者與勞動單位們紛紛倉惶逃離。
她是最後逃離的幾人之一,她回頭,張望走廊,瞥見引擎之火如猛獸般轟然爆發,隨後,震動如地震般襲來,屋頂坍塌,洞窟頓時陷入昏暗與塵埃當中。
諸神已經離去。
稍後,他們倚牆而坐,回想著所見所聞。
斯奎普問道:“他走了嗎?”
“那無關緊要,”掘金者說:“他無所不知,一切盡在他掌控之中,蒼白之王正注視著我們。”
顫慄中,她唯一想做的只有計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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