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五蘊熾盛——關於<黑神話：悟空>隱藏物品的一些猜想》一文中，我提到了關於靈吉菩薩的佛教原型問題的一些猜想，這段時間又對遊戲內容進行了一遍咬文嚼字，有些新的想法，與諸君共享。
既然是《影神圖》的人物誌，自然要從《影神圖》本身說起。黃風嶺的故事相交於黑風山複雜的很多，整體上看確實如大家所想的那般，是一個典型的羅生門。其中涉及的故事主要分為幾個支線，斯哈哩國和蝜蝂的故事，現在流沙國的故事，挾魂崖石精的故事，定風莊的故事以及黃風大聖和靈吉菩薩的故事。其實從這章開始就可以看出，《影神圖》中描繪的故事並不等同於真相，更像是一種“採訪”，所描繪的內容和由誰敘述有很大關係。說靈吉菩薩之前，要先理清幾個故事比較客觀的部分，儘可能的還原一部分“真相”。
首先是斯哈哩國和蝜蝂的故事，斯哈哩國這個地名出現在《百回本西遊記》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孫行者一調芭蕉扇。遊戲中對其描述與原著內容一般無二，但原著中未特意提到鼓，只是說“若無鼓角之聲混耳，即振殺城中小兒”。《影神圖》中涉及斯哈哩國故事的主要有鼠弩手、鼠司空、鼠都尉、沙大郎和蝜蝂。故事本身很簡單，黃金古國作為日落之鄉，被佛祖賜予落日鼓，避免國中小兒被日落之聲震殺。國中築了許多金身佛像，從此國民信佛不信王，國王因此止佛，拆寺毀廟，驅逐修行之人，將國名也改為了斯哈哩國。所謂斯哈哩，就是太陽入海時的聲音，也有人覺得這有可能是撒哈拉的音譯。其實這個故事參照的是南宋趙汝適的《諸蕃志》中“茶弼沙國”，故事內容幾乎和斯哈哩國一模一樣，所以“斯哈哩”這個國名更多是對國王“不著調”的一種諷刺。按照遊戲的設定，可兌換靈韻的東西有兩種，一種是金穩獸，但一週目的可獲取數量固定，穩獸即吻獸，龍生九子，螭吻為第九子，生平好吞，常居於屋脊，這裡的金穩獸其實就是寺廟屋脊上的螭吻。另一種是金片，分為大中小三種，從大金片的造型上能看出來，這就是佛像金身上脫落的，也符合黃袍員外所說的“扣金片”換酒的情節。由此可以確定遊戲中用來兌換靈韻的金製品，都是從黃金古國中流傳出來的，這也是滅佛事件產生的次生影響。而黃袍員外所說的大哥給他的金片，與其他金片並不相同，其名為阿羅金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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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片和阿羅金片
阿羅，即阿羅漢，是小乘佛法中能成就的最高果位。而這個阿羅漢的形象顯然不是靈吉菩薩。《影神圖》中稱落日鼓為佛祖所贈，隱·斯哈哩國的地圖中有一部分未開放的區域，裡面有兩個造型一致的佛像，其造型並沒有採用傳統樣式的法螺髮髻，而是採用了唐代較為常見的波紋髮髻，其面相似乎也不是如來佛祖面相。塑像相關我確實瞭解太少，所以這裡只能是一些猜測。阿羅金片和普通金片的造型基本一致，區別就是普通金片是閉眼造型，阿羅金片是睜眼造型。佛教對於閉眼佛和睜眼佛有一種說法是閉眼修行禪定，開眼循聲救苦。按照遊戲中對於隱藏地圖的介紹，隱藏地圖皆因執念而生，代表睜眼佛的阿羅金片是進入隱·斯哈哩國的鑰匙，而天命人進入的時間點正是平定蝜蝂之亂的時候，與阿羅金片代表的救苦意義相吻合，是其執念本身的體現。那這位“阿羅漢”或者說這位“佛祖”是誰呢？密宗中將佛稱為毗盧遮那佛，即為大日如來，佛教典籍中提到有五方佛，都是毗盧遮那所化，分別為東方阿閦佛，西方阿彌陀佛，南方寶生佛，北方不空成就佛，中央毗盧遮那佛。每一尊佛都掌握著一種清靜修行，而阿彌陀佛掌握的就是清靜貪慾的修行，同時也掌管著極樂淨土世界。遊戲中斯哈哩國的未開放區域中，有一尊較為完整的佛塑像，通過其手部結印“上品上生”印可以判斷出他很可能就是阿彌陀佛。
未開放區域中的完整佛像，注意其手部結印
阿彌陀佛的三種結印手勢
之所以要糾結於斯哈哩國供奉的是哪尊佛，其實和我這段時間對靈吉菩薩的一些身份考據有關係。首先需要說明的是，不論是哪個版本的《西遊記》，其中各尊佛、菩薩、羅漢的名字均是來自佛教典籍，大部分都屬於金剛薩埵，只有靈吉菩薩不在這個範疇內。也就是說，所謂的靈吉菩薩並不是一位真正的“菩薩”，他的身份原著中並未提及，只說是佛祖要他在小須彌山看管黃毛貂鼠。遊戲中到是給出了部分提示，第二回的通關比劃中，靈吉菩薩並不是以人形出現。同樣在遊戲中，其恢復真身後的造型也能通過細節看出他下半身是反足的鳥腿樣子。
靈吉菩薩恢復法身後腿的樣子
而這種造型在佛教典籍中也確有源頭，妙音鳥，也叫迦陵頻伽，是印度神話中的一種神鳥。《正法念經》中提到“山谷曠野，多有迦陵頻伽，出妙聲音，若天若人，緊那羅無能及者”，說的是妙音鳥的聲音宛若天佛聲音般美妙，就算是八部眾中的歌神緊那羅，也無法與其相比。敦煌壁畫中也多次出現妙音鳥的造型，其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鳥，同時長有雙臂和翅膀，壁畫中多持樂器出現，此造型與通關動畫中的造型別無二致。
遊戲第二回通關動畫中的靈吉菩薩
敦煌筆畫中的妙音鳥
另一半佐證就是前文提及的關於斯哈哩國供奉阿彌陀佛的考證，《佛說阿彌陀經》中有提到“複次舍利弗，彼國常有種種奇妙雜色之鳥。白鶴、孔雀、鸚鵡、舍利、迦陵頻伽、共命之鳥。是諸眾鳥，晝夜六時出和雅音。其音演暢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如是等法。其土眾生聞是音已，皆悉唸佛、念法、念僧。”這段話說的是極樂世界中聲音的殊勝，這些鳥都在宣揚佛法，但代表的意義有所不同，其中妙音鳥代表真心寂滅，是一切法相的頂端。《楞嚴經》中阿難曾說過佛國的鳥多是動了顛倒想而產生的，是有業報的。但《佛說阿彌陀經》中提到“舍利弗，汝勿謂此鳥實是罪報所生，所以者何？彼佛國土無三惡道。舍利弗，其佛國土，尚無惡道之名，何況有實？是諸眾鳥，皆是阿彌陀佛欲令法音宣流，變化所作。”也就是說，極樂淨土世界不存在三惡道，自然也不存在顛倒夢想所化的“鳥”，這些鳥是阿彌陀佛為了宣揚佛法而變化出來的。這部分佛教典籍間接證明了妙音鳥和阿彌陀佛之間的關係，也就佐證了至少《黑神話：悟空》中，靈吉菩薩就是妙音鳥所化，而斯哈哩國發生的事其實是和阿彌陀佛有關係。阿彌陀佛主清靜貪念，當年的斯哈哩國國王恰好是放不下貪念，既不想繼續宣揚佛法，又想把落日鼓據為己有。這部分內容在黃風大聖在隱·斯哈哩國中和你的對話就能看出，黃風大聖說這鼓是斯哈哩國國民所做，而這個消息應該就是斯哈哩國國王告訴他的。阿彌陀佛為懲戒斯哈哩國，利用蝜蝂善負的特性，通過佛頭控制蝜蝂作亂，直到黃風大聖斬殺蝜蝂，此災算是終結。妙音鳥本身和音樂有關，所以其化身的無頭僧也是以彈弦說書的形式給天命人講故事，甚至耳聽怒的造型也採用了樂器壎的樣式。至於斯哈哩國鼠患和遣妙音鳥收服黃風怪都是後話了，這部分主要和黃風大聖有關，靈吉菩薩所為種種以及所言是否屬實，姑且放在下一篇人物誌中在說吧。
黃風大聖所說與影神圖中描述的差別
最後提一下斯哈哩國這段故事到底影射了什麼。阿羅金片的描述是“一頓棍打碎金身，教你還現泥土相！”這段描述出自《百回本西遊記》第三十六回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說的是唐僧師徒夜宿寶林寺，寺中僧人不允其投宿，孫悟空才要打碎廟中金身。而寶林寺對應的正是烏雞國的故事，烏雞國國王信佛，好善齋僧，佛祖派文殊菩薩前去試煉，準備接引其歸西，早證金身羅漢，文殊菩薩化作普通僧人，問烏雞國國王化些齋飯，言語中多有刁難，國王不識文殊菩薩，把他用繩捆了丟進河裡泡了三天三夜，後被六甲金身救回，稟報佛祖。佛祖因此派遣文殊菩薩的坐騎青獅下凡為禍，將國王推入井中浸泡三年，以報文殊菩薩三日水災之業。這段故事，活脫脫就是斯哈哩國的寫照，所以遊戲中斯哈哩國蝜蝂之災，其實就是對應原著中烏雞國青獅怪之災，細品之下更有許多妙處。下一篇打算講講黃風大聖的聖和盜之間的關係，以及鼠患和靈吉菩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