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魂啊
在這扭曲無比的世界，不斷掙扎的人啊，被允許在安寧中活著
並相信，疼惜那虛偽的牢籠
即使一切都是謊言
直到其發生詛咒為止，那是賦予我們的髻
因為黑暗才是人們體內蘊含的真實，人們都活在虛偽之生當中
但是，那是惡嗎？
虛構他人所構成的生
那確是無可比喻的溫馨的世界
遊魂啊，即使如此，你仍然想脫去髻頭，打破這世界嗎？
——安迪爾
和其他所有我接觸並上手的3A單機也好，電競網遊也罷，Dark Souls是最特殊的那個——我被其世界觀所吸引。當意義不明的畫面和晦澀難懂的文字一同出現在開頭CG時，一開始我並不是很買賬——能不能好好說話？於是這個遊戲在庫裡吃了三年灰，直到最近才將束之高閣的它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抖了抖灰，仔細體驗、研究、品味。
其實我早就聽聞Dark Souls的難度極高，因此這種類型的遊戲非常小眾，能堅持下來的玩家不多。比起隨便上手幾十分鐘就能掌握玩法、獲得喜悅和成就感的遊戲，Dark Souls簡直就是一個異類，挫敗著如今人們早已被科技和金錢餵養出來的玻璃心——我也一樣。但因為在初步瞭解了它的世界觀，我發現類似這種傳火設定下所具備的自我犧牲、自我感動的使命感，以及中世紀哥特式恐懼神秘的美術風格在我平湖一般的內心中投下了一塊重石，激起的好奇心和意猶未盡猶如層層巨浪拍打著昏沉的我。這一拍打就是近六十小時。在這過程中，我也逐漸接受了這個遊戲“不好好說話”的特點——誰想在這快餐時代多花幾秒鐘看文字呢？誰又想承擔不思考文字背後的含義就不會了解自己在玩什麼的代價呢？那不就和某易和某訊為了利益最大化所做出的毒瘤一樣正在殘害現代人們僅存一點的耐心和審美？這一方面，宮崎英高就是不把玩家當傻子看待，正是因為他尊重玩家是人，苦澀的文字加上弱引導理應不會是阻止玩家繼續的腳步。
Dark Souls社區因此也很特殊，因為其獨有的碎片式敘事手法而湧現了一批所謂的“魂學家”，國外也有大量的黑魂社區，他們收集各種道具、元素甚至是人物對話，試圖用拼圖的手法去解釋整個遊戲劇情。最近的艾爾登法環也是如此——“環學家”應運而生。然而，因為這個系列的劇情高度破碎、不確定，除了大家公認的主線索，也就是傳火這一使命，其餘的細節都只能做出大致推斷，這也造就了每個人對於Dark Souls的劇情有著各自的理解。雖然我對其劇情也有著些許見解，但此刻我並不想搬弄它們，只想隨便聊一聊“使命”在Dark Souls的體現吧。
縱觀很多電影電視和小說，主角成長為救世主的劇情多少有些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我在看很多超級英雄的電影時就能預知到後面的劇情走向——經常坐在電影院心想怎麼還不出現挫折和轉折點？高中時有幸學過一個概念叫“英雄之旅。一個人受到某種使命的召喚，成為天選，一路上接受了很多人精神上和物質上的幫助後成功邁向自己的道路。途中遇到挫折，形式急轉而下，最後因為某個原因發生了蛻變，一挽狂瀾，最終王者歸來。其實不止現代，就連古代的吉爾伽美什的經歷也大致如此。在這個似乎完美的閉環中，上演著一幕幕驚心動魄、曲折無比的冒險之旅，也迎來了最終的“好結局”。
然而，Dark Souls完全不吃這一套。在Dark Souls的世界觀裡，只有“好的開頭”，不存在“好結局”。正如歷史長河中的朝代大國一樣，開國的時候是如此的耀眼，是如此的志得意滿，但沒有任何一個人或時代能抵擋得住時間對於萬物的侵蝕，走下坡路永遠是常態，可能會遇到峰迴路轉，卻終究毫無意義。因此從上帝視角來看，人們會對其感到悲傷和惋惜。Dark Souls正是如此。在這個從初火即是巔峰的世界觀下，到出現“火已漸熄，然位不見王影”的端倪，整個世界猶如階梯般螺旋向下墮落。沒有王者歸來，沒有英雄之旅，沒有“好結局”，只有還散發著餘熱的灰燼。“英雄之旅”的概念無法符合任何一個npc，甚至是主角自己。沒有一個角色是能走完這個閉環的，要麼死在了挫折之中，要麼失去了信心；即使戰勝心魔達成了使命，最終他們也無一例外，選擇了自盡或成為輾轉於世間的遊魂。在這個早已失去彈性，只有成或不成、死或不死的設定下，所有角色甚至可以說不是在完成使命，他們沒有選擇，所做即是唯一的出路。這不是“英雄之旅”，這是一場悲壯的自殺來獻祭一個早已扭曲的世界。Dark Souls悲劇的基調也因此從一開始就確定了下來。無論是獨自漫步深淵的阿爾特留斯、共飲狼血最終失去理智自相殘殺的不死隊，還是洋蔥騎士與老友的約定，都訴說著無可奈何，這不是尋常的決勝時刻或體現，Dark Souls的使命更像是一種別無選擇——正所謂有路可走的人才迷茫不是嗎？就連四大薪王被喚醒後理應接受唯一使命去傳火，他們也斷然放棄，想要打破這個循環使命，換種說法，打破詛咒回到他們原來的地方。
而Dark Souls打動我的地方絕非是僅僅呈現一個個偉岸的崩潰與無奈，更代入了意圖打破循環、遵從黑暗靈魂的主角——擁有人性的我們。由於早已被友人劇透，整個遊戲途中我一直在思考一週目到底應該達成什麼樣的結局。如果說一代的主角是天選，那麼三代的主角則是受火引誘的餘燼。在我親手送走一個又一個npc和boss後，巨大的成就感後馬上迎來了一陣短暫的空虛。不是在思考這麼做值不值得，而是在想為了“火”我又能走多遠，到頭來不還是“成不了柴薪的灰燼罷了”，孤零零的坐在初始火爐旁，任憑微弱的火苗艱難的爬到自己的身上，苟延殘喘。想著這些到底有意義嗎？這個世界是不是缺了點什麼，難道是二代所講述的愛嗎？
所以，我們能做的除了含淚向前，還有別的選擇嗎？
前有無謂，所以淚
前有淚，但請無畏
*Dark Souls封面及配圖均來自up主Salty小小法的視頻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