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為什麼會給工作室起名叫嘉興黑曜石？”
“註冊公司的時候想了六七個名字，查重都沒過，”《靈獸江湖》的製作人凌峰對我說，“我們做的也是RPG，當時想要不乾脆就追把星，結果‘黑曜石’真就註冊成功了。”
這是我採訪《靈獸江湖》團隊時的第一個問題。
今天，這款動物主題的武俠RPG在Steam開啟了搶先體驗。打開遊戲的第一時間，你會看到惹人眼球的工作室LOGO：Obsidian，“嘉興黑曜石”。從名字到LOGO的字體排布，都像是在致敬老牌RPG廠商黑曜石娛樂。
就像它的致敬對象所擅長的類型一樣，《靈獸江湖》也確實是一款正兒八經的CRPG。儘管遊戲中的角色都是動物擬人形象，但提前試玩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它並非一個打上“福瑞”標籤來吸睛的作品——而是一款風味非常傳統、內容量龐大的武俠CRPG。
“福瑞”、“武俠”、“國產CRPG”，這幾個關鍵詞放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八竿子打不著。但在實際的遊玩體驗裡，嘉興黑曜石用一種非常樸實的堆料方式，把動物們做進了一個敘事驅動的武俠世界裡。
《靈獸江湖》的故事從一個非常經典，也可以說是有些“老套”的橋段開頭：
誕生在小山村中、對自己身世一無所知的主角狼九思，在解決鄉里鄉親一系列雞毛蒜皮的任務時，意外解救了一名同為狼族的被拐少女。主角的人生軌跡，也因此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因為村子馬上就被屠了。
這種“出新手村打了個醬油回來發現村子沒了”的定型文，玩家們可能已經在無數款不同類型的遊戲作品裡都看到過。但真的上手玩了，我卻沒有覺得味道“老”。
因為在遊戲的剛開始，主線劇情中就融入進了大量的抉擇要素。即便新手村的劇情只是一個淺淺鋪開世界觀的序章，在玩家不同的選擇排列組合下，卻能產生多達4種不同的結局。
例如，雖然主角的家人（爺爺）已經離世，但假使你“孝心大發”，嘗試祭拜爺爺的墳墓，便能在他的生活痕跡中遭遇種種機緣巧合，打開一條村中密道，從而在序章結尾讓兩位重要的村中發小從屠殺中倖存。
而你解救被拐少女狼螢後對她的言語與態度（包括在她決定“報恩”時要不要選擇與她發生親密行為），決定了狼螢在之後的故事線中能否生還、你能否提前發現更多關於自己身世的秘密，進而影響之後的核心主線劇情。
這種經典的CRPG風味，從一開始就在時時刻刻提醒你“這是個重視選擇的遊戲”。而當序章結束，玩家將迎來一個完全開放的世界：沒有任何地圖解鎖限制，任務邏輯也非線性，你可以自由選擇自己在這個“動物世界”裡要去做什麼。
假使你認為村子被滅是因為自己沒有武藝傍身，那麼可以找尋奇遇、經歷江湖百態，猛猛練功練級。如果你對世界觀和主角身世充滿困惑，也可以選擇儘早直面自己的命運，直截了當地推進主線——但缺失的那部分“江湖經驗”，卻有可能對後續的選擇造成未知的影響。
確實很像黑曜石（美國的那個），是吧。
遊戲中大多數線索都要依靠“閱讀”來自行判斷
在和製作人凌峰的交流中，我得知嘉興黑曜石在這款遊戲中最注重的，就是足夠的文本和敘事深度。在遊戲中，玩家可能通過提前完成某項任務，導致後續大量的NPC對話和任務內容產生變化。“這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事情，我們希望主線和支線有非常緊密的糾纏，所以需要極致的堆量。”
想要實現具備規模的網狀敘事和劇情分支，對於任何RPG開發商來說都意味著天文數字的填表和debug（強如黑曜石本石，也是個費心活兒）。而選擇這麼一條非常有難度的路，恰好是因為他們現在擁有了這樣的機會。
嘉興黑曜石有一個非常經典的“獨立遊戲工作室開局”：團隊早期開發過一款叫《動物江湖》的手遊，美術部分和如今的《靈獸江湖》有些相似，主要依靠劇情和分支選項來吸引玩家。
但在上線之後，雖然團隊希望繼續做內容驅動的產品，他們發行商卻試圖加入更多的付費導向設計和數值要素。抽卡、戰令、日常任務……團隊的主要精力，全部放在了這些無關遊戲內容本身的設計上。在發現自己幾乎沒有產出什麼有價值的內容後，凌峰選擇帶著團隊另行創業，在2022年徹底轉向獨立遊戲開發。
到目前，他們仍然保持著超小規模的獨立開發：團隊裡一共有2名程序、2名美術和4名文案。“你可以理解為一個獨立遊戲工作室必須擁有的最小基礎架構。”凌峰對我說。
雖然文案工作者的比例看上去比較失調，但相對遊戲的內容量來說並不過分。在今天剛發售的EA版本里，《靈獸江湖》已經有大約100個任務和超過50萬字的文本量。
“密密麻麻”的事件進展是任務常態
而到了正式版，《靈獸江湖》預計會有120-150萬字的文本量，超過10名可操控角色，且都具備對應的支線劇情。只看文本量的話，這個量級大約與inXile的《折磨：扭蒙拉之潮》（PST）的內容豐富度相當。
而從目前的內容來看，無論是敘事結構還是敘事內容，《靈獸江湖》都是衝著“紮實”兩個字去的。
比如說，在任務系統中，除了最直白的“雜項”，基本沒有什麼“通馬桶”類型的“跑到某地殺某怪/收集某物”任務。
幾乎每個支線任務包含著超過兩條分支線的多結局劇情，而這些部分的線索很多時候都要依靠玩家自己專注思考理解來發現，鮮少有特別直白的提示，味道相當“古典”。
但即使是不會影響主線/支線的雜項內容，遊戲也往往會提供一段有意思的文本/一個好玩的道具作為反饋，遊玩過程中，我還沒發現有一個物品或角色互動時會複用相同的文本。
除了文本的豐富度，更讓人感到“紮實”的，是在動物主題下，遊戲文本表現出了既合乎“靈獸”世界觀，又合乎劇情發展與武俠社會的豐富細節。
比如序章的女角色狼螢，如果主角選擇跟她發生親密關係，第二天她對主角的稱呼，就會非常熟練地變成“官人”，帶上一絲難以言喻的風塵氣。可如果沒有發生親密關係，她只會怯生生地稱呼主角為“公子”。
不同選擇枝下的對話，充滿了對於狼螢真實身份的暗示，也意味著更深層的後續發展。“大家都希望互動性更強一些，”凌峰表示，這部分的劇情原本狼螢是必死的，但測試期間玩家都希望她可以活下來，“所以我們考慮再三，決定加入大量劇情，讓狼螢有機會活下來——從而出發後續的額外劇情”。
遊戲中的“動物標籤”也並非只為可愛而設。在遊戲過程中，細心的玩家會發現……儘管是個動物世界，但各位NPC之間卻“等級森嚴”：百姓都是哺乳類，皇族都是蜥蜴（爬行動物），同時大家都食用鳥類魚類作為食物。
這樣的設定，一下子會讓我想起第一次看完《瘋狂動物城》那種細思恐極：為什麼城裡只有哺乳動物，別的動物都去哪了？
在遊玩過程中，這個武俠世界裡的動物概念，也和更深一層的世界觀與主線劇情綁定，等待玩家去發掘。
還有neta某部知名CRPG作品的角色彩蛋
正是在這個過程中，各個角色的動物特性，能直白地與“武俠”這個主題結合起來。例如，老虎孔武有力，便以“大俠”形式出現，蛇蜥聰慧卻冷血，往往在劇情中扮演權貴。
遊戲的對話文本也會圍繞這些動物特性展開，“這是我們非常注意的部分，比如一些用來貶低的詞語，豬狗不如這種，在這個世界裡就不能是罵人的話了。”
乍看遊戲的賣相，《靈獸江湖》可能是有些“糙”的。它的2D美術在如今的中小團隊產品裡並稱不上精緻，劇情演出也基本依賴簡單的腳本動畫和“圖文PPT”。
但在頭十幾個小時的流程裡，同為武俠題材的遊戲，我找到了2018年那會兒第一次玩到《天命奇御》時的感覺：即便是在開發成本有限的情況下，一樣可以把RPG做得很有趣。
目前有立繪的角色不多，但都很有特色
故事有趣、文本好玩，玩家做的每一個抉擇都能直觀感受到其意義。《靈獸江湖》最大程度地避免在那些自己沒有能力與時間去完成的模塊上露怯，而是在CRPG最核心的部分狠狠地堆料。
比如，要在小成本內實現網狀敘事，遊戲做了一些非常取巧的設計。很多任務中的抉擇不會帶上充分的前置信息，需要玩家憑藉直覺和“樸素善惡觀”做出判斷，而抉擇的結果都會很快反映出來，有點像一些網文裡“不報隔頁仇”的邏輯。
“比如說《巫師3》，你可能會期待自己的選擇對很久以後的劇情產生某種影響，但那是因為你瞭解這個公司，對他們的產品有很好的預期，”凌峰對我說，“可沒人知道我們，我們的玩家可能無法承受數小時後才看到選擇體驗的影響，所以就要儘可能地展示短期的走向”。
但這種“節省”的做法，卻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我在遊戲中的“道德選擇成本”，更能在短期內感受到明確的反饋，積極地去探索後續的各種劇情變化。
這種“開發成本放在刀刃上的邏輯”，也直白地指導了《靈獸江湖》其他模塊的開發。例如戰鬥系統本身並不複雜，屬於跑條制的回合策略，但遊戲數值結構異常簡潔，沒有花裡胡哨的各種屬性和效果派生，重點放在了明確的內功、技能與配裝的BD組合上，玩家基本遊戲過程中始終能玩到新招式“嚐鮮”。
比起“強度平衡”，遊玩中我更能感受到一直在嚐鮮的BD樂趣
在玩到這款遊戲之前，我很難想象一個小體量國產獨立遊戲團隊，能有足夠的決心和精力去開發一款60小時以上內容量級、包含大量分支敘事的完整CRPG（並使其真的能“跑通”）。
對這類遊戲來說，發售往往不意味著終點，而是更長久的迭代和優化過程。《靈獸江湖》目前上線的EA版本，也確實有一些產品體驗問題亟待解決。但嘉興黑曜石確實嘗試展示了一點：只要肯把精力放在最核心的遊戲內容上，一款RPG一定能展現出足夠讓玩家感到樂趣的完成度。
而“好玩”，已經是一款RPG最重要的事了。
在之後的開發計劃中，嘉興黑曜石預計之後每2-3個月更新一章主線，用一到一年半的時間發佈完整版。對很多看見“EA”就發怵的玩家來說，確保但至少在我頭十幾個小時的流程裡，《靈獸江湖》已經是一款值得RPG愛好者去體驗的內容向產品。
“這是個真心換真心的過程，”凌峰對我說，“我們想撇去一些華而不實的部分，用認真做的內容去贏得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