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介丨《自由港故事集》:我的自由港之夜(二)


3樓貓 發佈時間:2023-12-05 19:32:22 作者:大蔥蘸醬 Language

(三)

怪異的聲音穿透把我裹起來的黑色毯子,無法理解的音節鑽進了我的耳朵——這些音節不可能出自人類的喉嚨。
伴隨著聲音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氣味——稠密、濃烈,近乎讓人安靜下來的麻醉劑。它卡住了我的喉嚨,我必須咳嗽一聲,才能讓自己恢復些許模糊的意識。我想要睜開眼睛,但我的意識告訴我現在應該閉上眼睛。
我先是發現我在一間石制大廳中,然後發現我的手腳被牢牢捆住,整個人躺在一個低矮的平臺上。大廳看起來就像一座陵墓,讓我感到非常不安。淡黃色的瘴氣從一排黃銅檢查器中冒出,擾亂頭腦和感官的樹脂氣味充斥著我的肺部。僅有的光線來自幾盞緩慢燃燒的提燈,其亮度足以讓我看清大廳的樣子以及大廳內的其他人。
我認出其中一個人就是在酒館裡抓住我的那個人,但他已經不再穿著僧袍了。現在,他和另外十幾個人站在一起,身穿黃色長袍,每個人都戴著一個刻有奇怪圖案的護身符,那圖案看起來像是一個只有三道扭曲光線的太陽。
正對著我的牆壁上刻有一個更大的圖案。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個人形生物站在那裡,也是一身黃衣,高舉著一把波刃短劍。他的臉(如果有的話)深深地藏在大兜帽的陰影裡,奇怪的吟唱聲從那裡面傳出,說著我記不起來也不想記起的話語。聚集在一起的教徒們重複著這個人的每一句吟唱。
吟唱聲似乎在我腦海中召喚出奇異的幻象——城市被熊熊烈火毀滅,鮮血如水般在街道上流淌,燃燒的眼睛和長滿尖牙的巨口於天空中浮現,所有這一切都被一顆淡黃色的星星照亮,這顆星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了牆上那個奇怪圖案的形狀。
我在幻覺中不斷掙扎著,儘管粗糙的繩索捆住了我的手腕,但他們顯然動作匆忙,因為繩結有些松,我的雙手可以稍微分開一點。我想起了羅林斯和其他水手教給我的繩結,以及無休止的練習打結。當我的手指觸碰到手腕上粗大的繩結時,我意識到這是一個簡陋的雙結。他們顯然不是水手,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那些噁心的幻覺仍然在我的腦海中湧動——現在更糟了……某種非人類的生物遭受著難以名狀的虐待,蠕蟲和蛆蟲在刺眼的黃光中蠕動著,一個同樣一身黃衣,戴著兜帽的人影就在這一切的中心,但身形比我面前的傢伙龐大無數倍,也可怕無數倍,他的周圍全是飛舞的淡黃色碎布……
瘋狂像酷刑一樣折磨著我,但我還是挺住了。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繩結並用指尖使勁拉扯,試圖擺脫這該死的繩索。
穿著長袍的人開始瘋狂地搖擺和抽搐。一些人開始語無倫次地大喊大叫,另一些人則用通用語嚎啕大哭,醉醺醺地呼喚著“偉大的無名者”或“來自遠方的歡宴者”。
“至上的無以名狀者!”我面前那個身著長袍、面無表情的人喊道。“朽袍之主!偉大的黃衣之王,請派您的僕人降臨此地,讓我們傳揚您的威名!”
牆上的圖案閃爍著金白色的光芒。我繼續拉扯著打好的繩結,但眼睛卻緊緊盯著牆壁,正在發生的恐怖之事讓我不自覺地把目光鎖定在了正前方。
那裡彷彿打開了一扇門,門內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望著眼前的景象,我產生了一種想要嘔吐的眩暈感,就像我第一次在高空俯視腳下的海水一樣。我努力忽略著眩暈感和在我頭顱中蠕動的可怕幻象,集中精力思考如何逃離這裡,因為繩結有了進一步鬆動的跡象。
黑色的深淵裡似乎有東西在遊動。一團猩紅的霧氣聚集在一起,讓我感到萬分驚恐的是,它有著野獸般的黃色眼睛和長滿鋸齒狀尖牙的大嘴。霧氣伸出瞭如同章魚觸手一般的卷鬚,它把自己從虛空中拽出來,穿過那扇門進入了大廳。
“感謝您,偉大的黃衣之主!”我正對面的人喊道,“看啊,艾’克斯沃,偉大的無以名狀者之子!願它能幫助我們尋找失落的聖物!”
到這裡,我大概明白了那人的身份,他應該是個某個邪教的祭司。
祭司手指著我說道:“我們召喚並與您的僕人聯繫在一起,黃衣之主!我們用無辜者的鮮血與它簽訂契約,請讓您的艾’克斯沃享用這個獻祭者的靈魂吧!”
他身後的門關閉了,黃色的標誌重新出現。那團紅色的怪物扭動著身軀,眼睛和嘴巴不斷改變著形狀。它緊盯著我的目光中燃燒著一種越發強烈,且永遠不會滿足地飢餓感。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屈服於撕咬我的痴愚瘋狂。
祭司舉起了武器,就在這時,繩結終於鬆開了,我的雙手得以解放。我本能地伸出雙手,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用力把刀奪走。
羅林斯先生教過我如何在船上戰鬥。他告訴我,如果我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必須憑直覺行事,盡我所能保護自己和船員的生命。他的話還在我的耳邊迴盪,我一刀捅進了祭司的胸膛,並且深深地紮了進去,利刃擦過骨頭,一股熱血隨即湧出,瞬間就把黃色的長袍染成了黑色。祭司倒在地上,和那怪物一樣扭動著身體,嘴裡發出喑啞的咯咯聲。
緊接著我掙脫了腳踝的束縛,猛地站了起來。我周圍的長袍人爆發出驚恐的尖叫——紅色的濁霧拒絕了他們的獻祭,它爬上了祭司的身體,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張開大嘴享用它的血肉盛宴。頃刻間,祭司就變成了一個披著破爛長袍的枯槁乾屍。
當觸手從更多的邪教徒身上汲取生命時,我被嚇得呆愣在了原地。有些人似乎是瘋了,他們一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一邊撲倒並掐住同伴的脖子,或者啃咬和撕扯同伴的身體,直到被紅色的觸手抓住,然後被吸乾所有的血肉。屍體遍地的大廳裡一片混亂,紅色的怪物成為了這裡的統治者。
我好半天才壓住麻痺身體的恐懼,開始尋找逃命的出路。大廳的另一端有一段上行的樓梯。我奮力向樓梯跑去,但卻感覺自己被一股冰冷的紅霧捲起並向後甩去。我用短劍劈了過去,然而當短劍穿過那團霧氣時,我感覺整個手臂都被凍住了。
當最後倖存的邪教徒在尖叫和掙扎中化為塵土和骨片之後,它向我爬了過來,就像是一隻緊追不捨的猛虎。我明知無濟於事,但還是揮舞著短劍,準備拼上自己的性命。哪怕手臂疼痛難忍,我還是依舊站在原地,沒有退後一步。紅色的霧氣升到了我的頭頂上方,它密佈尖牙的大嘴就像孕育它的虛空一樣深不見底。
“他在那!”樓梯上突然傳來一聲大喊,“抓住那東西!”
一群人隨著喊聲衝進了大廳,為首的是羅林斯先生,還有讓我驚訝不已的薩碧哈船長,她已經拔出了手槍。其餘的人是她的船員,我在凹陷頭盔見過他們。
薩碧哈對著那個怪物猛烈開火,整個大廳瀰漫著火焰的煙塵。閃爍著藍白色魔法光芒的子彈如同撕破幕布一般穿透了紅色的霧氣。水手們衝鋒、劈砍、射擊,源源不斷地發動著攻擊。子彈或是嵌入牆壁,或是被牆壁彈開,更多的火藥煙塵騰空而起,與淡黃色的霧氣和怪物的紅色光芒相結合,形成了一團充滿鋼鐵氣息、閃爍著火光的可怕塵霧。
怪物抵擋住了水手們的攻擊,就像它抵擋住了我的攻擊一樣,但有些攻擊還是穿透它的身體,撕裂了它由霧氣構成的身體。觸手被切斷時仍然蠕動著,兇惡的眼睛盯著大廳裡的所有人,滿是尖牙的大嘴不斷髮出痛苦的嚎叫,它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薩碧哈掏出了她的第二對手槍進行射擊,子彈在它身上打出了更多更大的裂口。
羅林斯先生把我拉開,然後用他的劍鋒刺向一個了想要攻擊我的觸手。
“受傷了嗎,小夥子?”他問道,“那些混蛋傷到你了嗎?”
我搖了搖頭:“我的狀況非常好,先生。”
我能感覺得出來,龍人聽了我的話後,臉上的那種笑意更濃了。
“是個好小夥子。”他低聲道。
怪物僅剩的殘軀被逼到牆角,最終被切成了碎片。事後,我們都默默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謝諸神保佑我們安全地活了下來。

(四)

“你捅死了那個該槍斃一百回的祭司,真不錯,小傢伙。”薩碧哈船長說道,“羅林斯,我覺得這傢伙前途無量。再過幾年,他就會有自己的船了,記住我的話。”
羅林斯點了點頭:“我們都非常喜歡這個小傢伙。”
我們離開了大廳,讓城市警衛去處理留下的爛攤子。出來之後,我才知道我被關在自由港北部德拉克鎮貧民窟深處的一座廢棄神廟裡。我聽到警衛在低聲咒罵“該死的邪教徒”,但那一刻我無心瞭解更多,只想回到瑪格特女士號。
我們回去的時候,羅林斯先生側頭看了我一眼。
“你覺得不說這事怎麼樣,小夥子?最好別讓船長知道,你同意嗎?”
“當然,長官。我們沒必要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羅林斯輕輕點了點頭:“好孩子。”
我看向薩碧哈:“您為什麼會來這裡,船長?我還以為您和羅林斯大哥有深仇大恨呢。”
薩碧哈擺了擺手:“深仇大恨?哦,不,小傢伙。那不是仇恨,只是水手之間的爭吵,沒有別的。我們可以改天再解決這件事,但當我們自己的人受到威脅時,即使是像你這樣的船艙雜役,我們也會放下爭鬥,團結起來,一起揚帆救人。好在那些綁架你的混蛋留下了一條容易追蹤的線索。”
儘管這一夜驚魂帶給我的恐懼還未消退,但我還是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也許並非所有的故事都是浪漫的幻想。也許真的有一個因為共同的困難而聯繫在一起的海上兄弟會。雖然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但它的確真實存在。
我睡了很久,羅林斯大哥和羅絲船長都沒有叫醒我。當我寫下這些文字時,已接近中午,我期待著在冒險之城再次度過激動人心的一天。自由港之旅結束之後,狂野的大海在向我招手,我有了明確的目標——實現薩碧哈船長的預言。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會夢想著屬於我的那艘船,夢想著清風徐來,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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