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滿穗，滿穗的滿，滿穗的穗。
而此時正在我身邊努力敲著打火石的，是良爺。
良爺的良，良爺的爺。
我稍微躲了下飛濺的花火，望著鳥兒從林子裡飛起，而後湧入稀薄的雲層。
現在良爺和我，坐在一個山崖上的洞口，身後是黑黝黝深不見底的山洞，下面深不見底，上面則晃著方才被良爺拉斷的樹枝——若不是有這緩衝，我們可能真的危險了。
真的挺危險的。
我瞥了一眼地面的記號，默默拉刀放著豚獸的血。
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本來只是例行的巡邏，卻被那隻幼年豚獸吸引了注意力，在千鈞一髮之刻幹掉了，又不小心滑落懸崖，好在沒有受傷。本想直接拉著良爺從身後的洞口離開的，他卻說什麼“小心窒息不可輕舉妄動”之類的，硬要我們先等在原地。
「好吧。」
我歪了歪腦袋。
這個山洞我來過一次。
這裡在附近村民那邊還挺熱門的，走出去就是山道了，非常滿足附近小孩子們的探險需求。
這種好地方，作為預備情報部門的我當然不能錯過。
我清了清嗓子，問道：
「那良爺，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良爺瞪了我一眼，手上的工作沒有停下來。
「還不是因為你這般冒進！狩獵的時候尤其不能急躁，大不了再獵就是——若不是我拉住你！」
訓斥地話還沒有說完，他好像還是有點氣不過，於是抽出一隻手，在我的腦袋上敲了一下。
這次大概是五分力道，比平均值要高一半左右。
「對不起嘛...」
我故作委屈的說道，良便扯了扯嘴角，扭過頭去。
嘻，《良爺研究手冊》的第七條果然屢試不爽。
穗兒下輩子一定會做個好孩子噠。
「總之，良爺....」
「嗯？」
我把短刀狠狠扎進豚首的腹部，頓時鮮血四溢。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拉動刀子，豎著剖開，再把內臟掏出來，隨手扔下山崖。
看著那坨玩意兒慢慢墜落，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一股快意。
「現在可沒有地方給你洗乾淨。」
良扭頭，看了眼我血淋淋的左手。
「唔，用刀的話，刀子會變鈍的。」
我露出笑容。
「而且，習慣了血的味道，等一下烤起來就會更香。」
「哪有這種說法...」
良又埋頭折騰他那塊劣質打火石去了。
「呼——燃了。」
眼前的男人看著從自己身前燃起的點點星火，露出了一種類似於歸野的野人重返文明的表情。
這處山洞應該是經常有鳥會來築巢，因此洞口裡積攢了不少容易點燃的枯草枯枝，用它們壘起的木堆很快湧出了艱難的火焰。
如果火焰有心情的話，此時大概是正淋著百年一遇的暴雨吧。
雖然其實就在身後的洞裡面，就存著一些好用的，以備不時之需的木材。
「用這個串上。」
良削了削一根用火燒過的樹枝，發黑的尖端露出了淺黃色的木質。
我接過來，滿意一笑。
「良爺！現在的豚獸變成適合放在火上烤的豚獸了！」
「...啊？」
「沒有，我是說，良爺，你知道豚獸要怎麼烤才好吃嗎？」
「能烤熟就不錯了。」
「這樣是不行的！」
我驟然把音調提高。
「正因為吃飯——尤其是吃肉的機會如此珍貴，更要好好對待每一餐才行。」
說罷，我從衣服裡面掏出了一定會讓這個人大吃一驚的東西。
結果也並不出我所料。
「噹噹噹當——！是鹽和香料！」
良瞪大了眼睛。
「小崽子，你出門帶這些玩意？」
「哼，身為闖軍限定的專業廚娘，永遠都要有從衣服裡掏出神秘粉末的能力才行呀！」
「什麼亂七八糟的...」
良嘟囔道，那銳利的眼神卻偷偷瞄向我手中的小瓶子。
嘿，果然男人就是經不起誘惑。
我坐到良的身邊，貼近，然後晃動臀部。
良疑惑地看著我，又低頭看了看我的屁股。
「有什麼東西麼？」
一股無名火湧起。
「良爺！我要做飯了！」
「哦哦，哦哦哦。」
「良爺，對做飯的人畢恭畢敬可是生活常識！請好好反思您的行為！」
「哪跟哪...不過最近確實挺少在外面野炊了。」
我這才注意到，良的眸子裡充滿憂慮。
「我先前留了一些記號，希望軍裡的兄弟能發現。」
唔，差點忘了，良爺還不知道從身後的洞口就可以直接走出去。
也難怪，畢竟看起來黑漆漆的。
我眨了眨眼睛，放下烤肉，貼了過去。
「良爺，嗚，沒事的，穗兒不害怕。」
一雙溫暖的大手撫上了我的頭髮。
心一顫。
良爺，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呢？
「謝謝良爺。」
依偎著，我打開瓶罐，混著天然油脂，將鹽和香料抹在肉上，香氣頓時四溢。
「良爺，就當作是最後一頓飽飯，好好享受吧。」
「你，咕。」
良的表情變得有些咬牙切齒，像是在做什麼無謂的心理鬥爭。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填飽肚子了。」
他抓住串了豚獸的樹枝，扭了半圈。我心神領會，於是又倒了點調料上去，抹開。
夕陽此時恰好墜到綠林的表面，絢麗的光灑在肉上，像是塗了一層蜜糖。
良似乎被這番景色驚呆了，轉著肉的手停了下來。
「良爺，會糊掉的！」
「哦，唔。」
看著他這副傻樣，我突然有些不甘心。
「在想什麼呀，良爺？」
於是把臉湊過去。
然後被無情推開。
「哦，唔。在想，若是最後一頓飯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好像也沒有太多遺憾。」
良淡淡地說。
欸，這個人原來是會在臨死前好好享受美食的類型嗎。
「嗯，還有，你在身邊，至少我沒有違反我們之間的約定，其中之一的約定。」
「欸？」
我有些驚訝。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鼓動。
「可惜，豚妖沒能殺得。」
他晃了晃那根串了豚獸的樹枝。
「只能相信闖將了。」
「唔。」
我突然有些為隱瞞了身後的路可以直接出去這件事而感到些許抱歉。
可能是表情有些凝重，良爺拍了拍我的腦袋。抬頭，便看到了他那副可以嚇哭小孩的笑容。
但我可以感受到。
「事已至此，總之先吃飯吧。」
他說，然後毫不客氣地從熟透的肉上面撕下一大塊，塞進嘴裡。
「良爺，別吃太快了！」
我掏出小刀，切下一塊略微有些烤焦的肉，吃下。
好吃！外焦裡嫩，口感豐富！
沉浸在味蕾的幸福裡，我突然想看看良現在是什麼表情。
他的眼角，卻噙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