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大叫了一聲，睏意頓消，掙開摟抱，六神無主似的竄出水池，左顧右盼瞥見了木桶，便撒開腿朝它跑去，一下子翻身鑽了進去，中間還險些栽倒。
本以為能稍稍安心，可低頭一看，木桶裡放著的是小崽子脫下的和用來換洗的衣物……
“你把我的衣服都弄溼了！”小崽子不滿地叫道。
我戰戰兢兢地露出半個腦袋，不敢直視她，只用餘光掃了一眼。她全身赤裸著泡在水池中，頭髮披散開，發尖浮在水上。
“小崽子，你要幹什麼？”我嗔道。
“洗澡啊。”她毫無羞愧之意，用平常的口吻說著。
“剛才你不是洗過澡了嗎？”
“沒有，我專門等著和你一塊洗呢。”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瓊華之前為何是那樣的神情……原來都是這小崽子安排好的。小崽子自己想餿主意不說，還利用起了老實巴交的瓊華，行為實屬惡劣。
雖然共同生活了幾年，可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光著身子，反倒是她動不動就愛看我的裸體。即便是湊在一起睡覺，我們也向來都是穿著衣服的，從來沒有哪次像今天這樣，赤身裸體地面對著面。
我想發脾氣，可肚中已被驚慌完全佔據，容不下別的什麼。雖然小崽子只有脖子以上露出水面，可我還是覺得難以忍受。
我真搞不懂小崽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這樣做，以後還怎麼嫁人？”我在亂糟糟的心境中吐出了這句話。
“什……”小崽子只說出一個字便停了口，聲音夾雜著明顯的震顫，給我一種情緒馬上低落下來的感覺。
這使我不得不正視了她，我看見，她沉沉地低下了頭，垂下的頭髮與水面組合而成帷幕將她的臉整個包裹住，但我彷彿仍能見到她臉上是何種神情。隨後她轉身背對著我，操著哭腔說道：
“原來，你直到現在都是這樣想的……不必麻煩了，我明早自己走就是，不給你添麻煩了……”言未盡，她就垂喪著一步步朝澡堂門走去。
我著了急，開始痛恨剛才胡亂說出的那句話，顧不上什麼道德之類的字眼，翻出木桶，跳入水池，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頭不回，身不轉，冷冷地說：“放開，你這樣會害我嫁不出去的。”
“我不會把你嫁給別人的！”情急之下，我說出了真心話。沒錯，我早就決定不會把她拱手送人了。
誰想她仍舊不改腔調，繼續說道：“我總是要嫁人的……你這樣是要害我孤苦伶仃一輩子嗎？”
“還有我呢……”我幾乎是顫抖著說出的這句話，剛才的心急使我寡言少語的嘴巴失了控，真心話再次脫口而出。
小崽子愣了一下，而後立馬轉過身朝我撲來，臉上看不出一絲悲傷過的痕跡。她撲倒我的懷裡，興奮地說：“你終於肯這樣說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抱住她的頭，目光呆呆地看著水面出神，水珠落入池水的嘀嗒聲提醒著我時間的流逝。
心臟在那一剎那停止了跳動，片刻，又開始狂跳不止。二人緊貼，我覺出她的心跳也是一般頻率，兩顆心臟如琴瑟般和鳴。
又被小崽子騙了……
她衣服都在木桶裡，赤裸著身子怎麼能走出澡堂呢？
“好了，先去洗澡吧……”我放開她，她滿意地劃到池邊，拿起盆裡的一塊搓石遞到我面前，“你來幫我搓吧！”
“呃，那個……你先自己搓吧，一會兒我幫你搓搓背……”
她聽了之後沒再糾纏，撅著嘴巴走到了一邊，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容。
我呆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知什麼時候，我靠到了池邊，斜眼看了她一眼，然後就雙手掩面，長嘆出一口氣。
手放在臉上，才覺出我的臉此刻燙得怕人，就像是剛煮出來的帶殼雞蛋一般。
搓澡聲與水滴聲喚醒了我的意識，回想剛才的經過，我開始反思起了自己。
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第一次領她去洗澡的時候，我很輕易就可以騙到她，使她露出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我覺得這樣很好玩。
想不到，短短几年過去，反客為主，現在輪到我被耍得團團轉。我幾乎無法再騙過小崽子了，即使是前不久她以為我傻了那次，也不是我的功勞，而是她自己騙自己的結果……
現在小崽子為了達成目的簡直不擇手段，她知道威逼不行，於是專挑我的軟肋——她自己——來要挾我，好教我說出實話……
我開始懊悔起了過去的種種行為。假如我從一開始就對她的禮儀言行嚴格要求，現在的她也許就不會是這副模樣……簡直就是一個害人精……
如果被別人知道此事，我定然沒臉再見人了。
我在她眼裡完全沒有一點長輩的尊威，真的就像是她的玩伴一樣，這給了她肆意妄為的膽量。
我從來沒對她真正發過火，即便是她想要尋死的那次，我也只是裝個樣子輕輕抽了她一荊條便再也下不去手了。或許我確實該發一次火，好讓她知道做事要有個度，不能想當然地胡來……
這樣想著，我胸中真的生起了一陣悶火，這團火隨著我的思想越燃越壯，眼看就要有滔天之勢。
正要發作，頭上卻傳來幾點觸感，我紅著眼抬起了頭，原來是滿穗把身上都搓淨了，跑來找我給她搓背，笑意盈盈地說：“良，我搓完了！你說的，要給我搓背！”
“哦，好……”短短一瞬，我就洩了氣，胸中那團火被倒灌進的池水澆滅了……我實在無法對她發火，一看見她的笑顏，欣喜便會將其他所有情緒驅散到九霄之外……
她雙手撐住池沿，將嬌嫩的後背呈現給我，我盯著她的脊背，內心感慨起來。
起初，她是那樣的枯瘦，幾乎像是一根根灰褐色的木柴拼湊起來的，讓人看了止不住地心疼；現在可好了，她全身上下都有了肉，給人一種渾然天成的美，她的後背瞧不出那種骨瘦嶙峋的可怖感，取而代之的是流暢而優雅的線條，殘留的水珠像是點綴其中的玉石，更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美感……
“良……你在幹什麼呢？不會盯著我的後背那麼久吧……”小崽子語氣中稍稍透出了幾分害羞，將我的遐想打斷。
哈，還是會害羞啊，我還以為你已經沒羞沒臊了呢。既然會害羞，幹嘛還要主動做出與男人洗澡這種事？
我將左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卻將肩膀朝內一縮，拘謹了起來。
剛才不是都抱過了嗎，這會兒怎麼又變卦了？
“怎麼了？”
“沒、沒事。”
沙沙的搓背聲響起，水滴似乎有了它自己的意識，瞅準節奏有規律地下落，“嘀嗒”一聲落入水池，就好像把我內心的迴響真實地映射了出來。
小崽子時不時回頭看看我的臉，給人一種她正在察言觀色的感覺，這讓我很不自在，總覺得這小崽子又在醞釀著什麼新的陰謀詭計。
這種不自在很快化為了我對她的不滿，嘴上鬥不過她，手上還鬥不過嗎？總不能讓小崽子每次都以得意收尾吧？這隻會讓她的氣焰越來越囂張。
打是當然不可能打了，我無論如何都對她下不去手，但簡單懲罰一下還是可以的，比如說……故意搓疼她？
……我到底是糾結了，她的脊背在我眼裡彷彿成了一張紙，須一直小心翼翼地對待，生怕捅破了，儘管我奮力想去抹去這層想象，但始終無濟於事。
“良，你胳膊上的傷還疼嗎？”小崽子的突然關心令我心中一暖，方才的糾結被拋到腦後，“不疼了。”我盡力溫柔地回答了這句話，難以掩飾地喜悅浮在了臉上。
既然話頭都打開了，那就繼續聊點什麼吧。我忽然想起了不久前我在半夢半醒間想到的那些話語，便對她說：
“小崽子，你有什麼夢想嗎？”
“我？”
“對，有什麼從小就有的夢想嗎？”
滿穗思索了一陣，說：“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夢想，只想……和我的家人永遠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悲哀感在我心中泛起……看來，小崽子今生都無法實現她的理想了。
“有一個再也無法實現的夢想……很難受吧。”假如有一天我的夢再次破碎，我也許會悲痛欲絕的。
“曾經是這樣的，可現在不會了。”她扭過頭，掛上了一抹微笑，接著說：“因為，”頓了頓，鄭重地說道：“我還有你。你早就是我的家人了。”
她的眼中流露出幾道柔光，照得我全身酥軟了下來……
有了她，這個世界對我來說總還是美好的。
替她搓完之後，小崽子爭著要給我搓澡，我礙於羞恥，不斷回絕著她。誰料，爭執間，小崽子突然腳下一滑，仰天向後倒了下去，直直地栽進了水裡。
那一瞬間，我腦海中她尋死之時的記憶與眼前的畫面重疊在了一起，害怕失去她的恐懼感完全佔據了我的頭腦。
我像是發了瘋一般，所有的理智都蕩然無存，不顧一切地撲進水裡打撈著她。
小崽子搓完澡，又沾了水，因此身上滑溜溜的，我不得不用大力氣才將她抓住。
我低下身，讓她扒在了我身上緩氣，她緊緊貼在我身上喘著氣，片刻後說道：“良，只是摔一跤而已，用不著這麼神經兮兮的。”
“抱歉，我剛才想到的只是……我絕不能失去你……”
“嘻，良，你終於，算是開竅了！”
小崽子拾起了掉在池底的搓石，仍舊嬉皮笑臉道：“良，這次可以讓我給你搓澡了吧！”
“啊……”
小崽子剛才那一跤不會也是故意裝出來的吧？
……
一番“煎熬”過後，我也總算是洗完了澡。哪成想，小崽子又開始刁難我了。
“良，我的衣服都被你弄溼了，作為補償，你得給我擦乾身體，親自給我穿衣服。”小崽子厚顏無恥道。
“饒了我吧！”我的臉從那時燒到了現在，如今熱度也絲毫不減，小崽子若是再讓我替她穿衣服的話，我真怕它回燒成一塊碳。
“不行！”
……
“現在好了吧……”我頭一次感到如此羞恥。
“還沒完，你要幫我把鞋換上。”
“饒了我吧……”
她沒理睬，徑直將白嫩的腳踝搭到了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