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山,清晨,一处不起眼的岩洞洞口。
穗用手指轻轻刮着粗糙的石壁,大山的表皮冰凉刺骨,透过指尖传来的质感反而会稍稍令人安心。她抬头望去,远处的林子点缀了金粉,近处的草木还显得深灰,大地的影子在缩回,太阳从背后山的峰头缓缓升起,泄出的暖意又被大地分割成数块,流落到深不见底的河渊之中。
她将手指从岩壁上取下,已有些僵了,便贴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呼着热气。肢体有一种酸胀的异感,仿佛迷失在虚空里的游灵逐渐被生命的气息唤醒一般,而她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好像自己已经那本已被扫进落叶堆的故事,又被风声一页一页的卷起。
昨日,他们终于寻到了这一处勉强可以落脚的地方,闯爷吩咐各人都去干活,她也照例——清点物资,记录人员,生火做饭,疗伤治病,再有一些闲暇的时间,每日的身体锻炼和射箭练习也不会落下。
可惜良爷不在,要不还能唱两个小曲,演一出杂戏,给大伙放松一下,缓缓劫后余生那般百无聊赖的精神,她在脑海中这样想着,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合唱过了,那些演戏用的道具也早就在嘈杂的战乱中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清晨的风冰凉却也温柔,她倚靠在岩壁上。
“哼~哼——哼~哼...”
微弱而熟悉的曲调从喉咙里传出,那歌声就这样落下去,掉到枯黄的草叶下面,不见了。
闯军的一些人醒了,往穗这边看了眼,另一些还在睡,然后被那些醒着的人唤起。他们默默地站起身收拾东西,短短一夜的难眠之夜已然告诉了他们这里不适合长久栖息。
闯王打了喷嚏。
“还是草垫子睡着舒服,这大冷天的睡洞里,真是...”
李自成烤着刚刚升起的火堆,火堆上架了几根粗木头,木头上灼了一些从营地里带出来的干粮。清晨就吃饭虽说有些奢侈,但还没有烧完的木柴也不方便带走。昨日行的匆忙,许多人也尚未进食,这种难得的间隙一定要好好用来暖和身体,增强体力。
只可惜没有盆,要不还能做一顿他们最擅长的大杂烩。
“欸,弟兄们!都来烤会火!火燃尽了咱们就动身!”
他拿起一个烤的有些发焦的馒头,掰开了,分给几位已经坐在火堆前的战士们吃。食物是不缺的,毕竟如今要吃饭的人也大大减少了。李自成数了数,坐在火堆前的有五人,在洞口处收拾东西的有七八人,还有几人应该还睡着呢,也不知有没有撑过昨晚。
这个洞不大,因此也不能在洞里生火,只能生在洞口——这还是良教的,说是会让人憋不过气。但是没有被子,没有垫子,只能靠着阴冷的石头睡觉,条件好的可以披一件外衣,但也还是实在是不怎么舒服,夜里睡觉若实在是有人冷的受不了了,就去洞口站哨顺便烤烤火。至于有些受了伤等死,也只能先让他们睡在稍微干燥点的地方,能不能撑过这冰冷的夜,也就看造化了。
闯爷撕下了一条黑色坚硬肉块上的长条肉块,又用两个拇指捻在肉块的中心,用力拆成两瓣,露出粉红色的,掺了一些白色油脂的内陷来。他把这一半的肉塞进嘴里,使劲嚼吧嚼吧,眼睛瞪得张开,腮帮子上下鼓动,一个吞咽,总算下了肚。
“...皮切掉,还能吃。”
他摆了摆手,周围的人便也不客气什么,三两下就把肉食一分而空。
闯军当下并不缺少食物,李自成撤退前作了准备,早早地把这些日子收集来的物资打了包,一并带走,其中就包括这根没人说得清楚是什么年代腌制的漆黑肉条。
浓厚咸味渗入了风干已久苦味,嚼的他是脸色发青,连连咂舌,但好在似乎也没有吃出什么叫他呕吐的异常,勉强算是正常的腊肉味。这节骨眼,也顾不上啥了,谁知道还有没有下顿,先把最好的东西下了厨再说。别说,这肉吃到后面,还真能吃出不少油,香味也渐渐浓郁了起来。
穗蹲在一旁,默默从兜里掏出了一些香叶,用手碾碎了洒在上头。眼前这干枯老旧的肉块淋上了清新新鲜的香叶,让这顿出行前的简餐稍微微有了点劫后余生的庆祝的样子。
肉很快被一抢而空,只剩了一点点粘着骨头的块块,闯王摸着肚子,眼睛吊下。
“好吃。”他感叹道。
“好吃。”下属搭了个腔,将一块肉塞进自己的布兜里。
“欸,小穗,你怎么还藏私呢。”
女子撇了个嘴。
“留给良爷吃的。”
“他若是吃不到怎么办?”
“那我就替他吃了。”
“好好...”
闯王站起身,摇了摇手。
“火尽了,走吧!”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到底是怎么回事,官兵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良将手掌扣成一个环,他那只左眼就透着这环,看着山下的情况。
“至少闯王看来是撤走了,咱们他也没抓到,这姓孙的,差点给他得逞。”
“官狗罢了...”
趴在一边的高大男子骂道,他的眼神没有良好,侦察的任务便交给对方。
“有点蹊跷,咱们废这么大劲不就是为了让官兵的人找不到闯王...这下看来,那姓孙的的确是有点东西,竟然一点也没有被我们迷惑。也不知...是留下了什么小尾巴。
“俺们现在咋办?”
良继续观察着底下的动向。
“官兵扎营了...看来是不打算马上走...闯王点燃了草垛,这是成功撤离的意思...咱们得绕路,看看能不能找到闯王的方向...这下头怕是硬闯不得...哦,那边是押人的地方...王老三,小钉子...这个不认识...没有女的,也不知道穗...不过她机灵,不至于被逮着...官兵也不认识她...没事...欸?”
他轻咛一声。
“山王,你来看看。”
隔壁的大块头凑了过来。
“被栓在柱子上的,是不是你那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