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被動畫電影《瘋狂動物城》裡用動物世界隱射人類社會的故事所吸引，或許，你也會對這個包裹冒險懸疑外衣的“動物迷城”遊戲感興趣——1627年，忙碌的月升大街上，行車鳴笛聲和路人不斷，愛寫言情小說的機車族鬣狗駐足和朋友聊天。223號房間中，一位小說滯銷的冒險故事作家哈羅德，正在打字機前敲下剛冒出的“靈感”，而搗蛋侄子維克即將到來。編輯狐狸小姐為鞭策靈感，遞給哈羅德一封
月升大街場景
這是來自《迷霧偵探》（以下簡稱迷霧）原班人馬的新作《水銀療養院》。2022年，當懸疑解謎新作《水銀療養院》（以下簡稱《療養院》）試玩版登錄Steam後，它便憑藉生動的動物題材和細膩的交互體驗在玩家圈傳播，還獲得鷹角投資。
研發近四年後，11月末，經歷兩度推遲後，近日《療養院》上線Steam，當日登上新品熱門榜，目前獲得93%的“特別好評”。
在上線一週後，趁著他們從上線熬夜更新中得以喘氣的間隙，茶館和製作人飛葉聊了聊研發的整個歷程。在過去兩年中，茶館和乙鈦工作室捱得很近。走進房間，能看見遊戲中的海報，那是來自《迷霧偵探》。
上線自然讓他們如釋重負，但飛葉也坦誠，爆款可遇不可求，做完很重要，它總能留下點什麼。
“這是這個階段，我們能拿出的最好作品。”
01
如翻閱懸疑小說般
闖入“動物謎城”
經常說電影如夢，但乙鈦遊戲似乎也在造夢。如果說《迷霧》用色調乖張的霓虹燈營造出辛辣的摩登都市，《療養院》則用嘩啦作響的昏黃紙頁，講述了一個優雅古典的夢境。
在遊戲開頭，伴隨打字機劈里啪啦的敲擊聲響，便將玩家瞬間拉入遙遠的溫柔鄉。如水流回蕩在耳邊的音樂，讓內心逐漸平靜下來。
“開頭句子”
毫不誇張地說，《療養院》可能是“細節控”和小說愛好者的“天堂”。遊戲體驗就像閱讀一本互動體驗書一樣。
它的節奏緩慢，像搖晃的逗貓棒一樣，先用音樂和光影營造生活氛圍，吸引你的注意力，再輕碰你的鼻尖，用互動提供更多故事的沉浸感。
場景很美。哈羅德的房間是第一個夢境。暖光從窗外照進來，光斑垂落，籠罩在高處的恐龍擺件上。書桌上和地面扔滿廢紙團，桌旁魚缸冒著呼嚕作響的氣泡。經過屋內可交互物件，會聽見金魚吐泡的聲音。經過盆栽，落下花朵剪影。復古像素讓場景光暈更具顆粒感。
哈羅德房間
你會發現，書桌這一方小天地，幾乎所有物品都可供點擊查閱。擊屋內的窗戶和擺件，字句就像眼睛掃描書頁，一個個蹦出來。而這些線索，部分又被記錄於哈羅德的筆記中。
桌面交互：《茶花虎》《喵叫山莊》等書籍放在桌角 桌面還有貼著的恐龍貼紙和留下的爪印
在進入遊戲後，我很長一段時間沉浸於不同場景的“閱讀”探索。就如翻閱小說一般，每翻過一頁，就穿梭在場景和天氣各不相同的氛圍之間——從溫暖的哈羅德房間，來到似乎冒著柴油味的月升大街，再來到靜謐幽森的莊園。有時遇見雨天，餐廳裡的花與葉都蒙上了一層霧氣的繾綣，音樂靜靜講述被埋藏的故事。
《療養院》用兩個章節鋪墊月升大街與寧芙莊園。通過對話和查看場景，玩家逐漸走入這個秩序井然、鮮活有趣的“動物謎城”。多達39名動物角色，不同動物的特性和他的身份美妙結合：機警的杜林犬警官、穩重的梳子商人犀牛、神秘的獅子珠寶商……他們和這個世界的三個月亮、水銀泉傳說和遺落於世的長頸鹿盔甲、神秘動物圖騰，共同營造出與人類社會相似又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長頸鹿盔甲
受歡迎的領班詹波
當然，作為一款懸疑解謎遊戲，玩法也不可或缺。《療養院》不太難的謎題更像是書頁間一杯熱飲的閒暇。大多時候，謎題是與蒸汽朋克美術風格適配的旋轉齒輪通電玩法，或是去周圍或者打開收藏夾獲取答案，更讓我感到有趣的是放鬧鐘潛入玩法和如惡魔城地圖的雙主角解謎環節，環環相扣的場景解謎讓人聯想起《幽靈詭計》。
礦洞解謎
當機制類謎題的緊張感相對減弱，遊戲更大的謎底被壓碼於“療養院”和寧芙莊園背後的謎底上。當霧氣封鎖來路，如電影《閃靈》或《周處除三害》的疑雲也逐漸籠罩於療養院之上。
除序章與尾聲，遊戲總共呈現五個章節。不過或許因為前期節奏較為緩慢，經過情緒平緩的鋪墊後，直到第二章末尾才達到小狼威利夜訪圖書館的驚險一幕，從而推動“連環案件”的發生。在玩家情緒在第三章到達頂點後，後續章節謎底的迅速揭露，的確讓人有些意猶未盡。
不同章節
《療養院》在Steam共獲得高達93%的特別好評。玩家普遍對美術、音樂、角色人設讚譽有加，但對劇情和解謎玩法評價則走向兩級，美名為“輕鬆”，更為直接的詞為“簡單”。有玩家認為用“超絕的美術講了個兒童繪本級的故事”。
玩家評價
面對這些評價，飛葉表示至少口碑達到團隊預期：將謎題難度做得更加普適泛用戶，給玩家帶來順暢體驗是他們做《療養院》的初衷。
02
因不想做手遊
《迷霧偵探》原班人馬離職再啟程
“做一款《迷霧偵探》的‘精神續作’”，是乙鈦團隊的立項初衷，當時是2020年7月。原因很簡單，剛從手領科技離職的他們，還沒有《迷霧》的版權。
《迷霧》，2019年4月上線，一款經歷波瀾起伏的獨遊。一方面，它憑藉復古像素的賽博龐克美術風格，在當時國內市場獨樹一幟，在研發階段便拿獎到“手軟”。但上線後，又因謎題難度等原因，《迷霧》一度陷入“褒貶不一”不佳的境地。
回顧《迷霧》摩點網的更新記錄，還能目睹當時團隊的“焦灼”。直至經過3個月的優化更新，遊戲的最新評測才變為“特別好評”。但正當最後一個章節免費更新完畢，老東家因認為“獨遊的變現能力太弱”，表示將轉型做休閒手遊。
摩點更新記錄
情緒一旦升溫很難回退，伴隨玩家對《迷霧2》的呼聲。飛葉告訴我，“沒做好準備就出來了”，2020年6月，四個彼此關係較好的夥伴，決定馬不停蹄地原地成團：大家還是想做獨立遊戲。
“300元一個月的工位，我們租了四個”，《迷霧》團隊的故事也翻至“乙鈦科技”的新篇章。依舊選擇團隊做過的懸疑題材和復古像素，再加入新的“奇幻”佐料，最終憑藉製作人對如迪士尼等動物題材動畫的喜愛設定主角，成為《療養院》的雛形。
2016年上映大熱的《瘋狂動物城》
回顧2021年末到2022中旬，的確可說是《療養院》“起飛”的一年。
經過半年的劇本打磨、半年的初步研發，2021年9月，《療養院》在東京電玩節首次公佈，在海內外都獲得玩家關注。
不少《迷霧》玩家憑藉像素畫風，一眼對上電波
2022年1月，《療養院》開啟摩點和Kickstarter眾籌，在國內募集17萬元，共獲得1671名玩家支持。隨後4月，遊戲試玩版登上Steam，精緻細膩的遊戲體驗贏得玩家期待。
眾籌界面
飛葉坦誠，一方面看見玩家的評論心情很好，這至少讓他們確認：“這個方向可行，有信心繼續把它做完。"但同時，在經歷過《迷霧偵探》上線的跌宕起伏後，他的整個心理狀態反而變得“佛系”，低調研發。
畢竟，“遊戲本身做好才更重要。”
03
因產能原因兩度推遲
幸有鷹角投資
但也在這段快樂時光後，乙鈦陷入長達兩年的“蟄伏”階段。
儘管團隊曾在2022年5月表示“開發進度已達到50%”，但原本預期2022年年底發行的《療養院》兩度推遲。
同時在國內和海外官方發佈的推遲公告
“一個是預估，最主要還是產能有些跟不上。”飛葉如此總結。
在2022年採訪團隊時，團隊人數為4人，分別負責美術、編劇、程序和策劃。伴隨兩名成員離職和新招募的成員，2024年11月，團隊人數為6人。飛葉身兼多職，分別擔任製作人、編輯和策劃。但據飛葉所述，相較《迷霧》，《療養院》的美術增加一倍，同時為增加細緻的反饋感，文字總量為30萬。
“這會導致一旦我某個環節變慢，整體進度便會變慢。”飛葉表示，“雖然去年已經發現這個問題，但臨時調整害怕出新問題，便先扛著做完，白天處理製作人事物，晚上回家畫畫和寫劇本。”
團隊成員
團隊也曾思考懷疑增加太多內容的必要性。“越加越多，導致整體週期太長，”飛葉坦誠，這似乎是遊戲團隊常會步入的困境。但當上線後，當他們收到玩家反饋“我每個都看過”，又確信“值得”。雖然這樣的玩家可能不到1/10。
當然週期太長會導致研發資金難題。在研發資金告急時，2022年，乙鈦科技足夠幸運獲得了鷹角的投資。
在飛葉的回憶中，這段經歷略微魔幻，“我從沒想過鷹角會投我們。”
當時玩過《迷霧偵探》的鷹角商務來團隊看遊戲，他當時還好奇問，你們怎麼知道我們在找投資。”而過了一段時間，他們被告知，可以推進投資的事。但也正當他們準備寄回簽好的合同，上海面臨封城。
在度過極度憂慮“投資一事是否告吹”的春節後，鷹角投資人有天突然主動問他們，“還扛得住嗎？”
飛葉老實回答：“扛不住了。”
最後，因為合同尚未落實，飛葉獲得對方一筆救急的借款。
拿到投資後，團隊突然想起此前彼此的玩笑話，“如果有機會把《迷霧》的版權買回來做《迷霧2》”。而這個想法在獲得投資後，也得到鷹角支持提前實現。
鷹角投資
購買版權的交流過程比預想得簡單。而乙鈦科技，也可以正式成為《迷霧偵探》的研發團隊。
《迷霧偵探》手遊在TapTap關注量超200萬
回顧整個研發歷程，飛葉表示，或許摸索一套規範的研發流程能夠有所助益。但他同時也認為，但這對小團隊來說或許不太實際，相反，如何考慮將遊戲做好才更重要。
但他很堅信的是，“好作品需要在沒有太大壓力的狀況下誕生”。如果在質量和時間中做選擇，與其選擇卡住時間“趕”出來，他會選擇“卡質量”，至少，最終還是個好遊戲。
好遊戲能夠聚合更多小夢想。就像在度過同事離職的艱難時間後，因為《迷霧偵探》吸引了新的美術成員和程序，在大家的努力下，遊戲最終順利完成。
團隊“含蓄”合影
04
用“印象”講述創意
站在玩家背後看他玩遊戲
但面對時間，或許文化作品不得不面對“時興性”。從2019年到2021年，福瑞文化這個小眾圈曾破圈來到大眾視野。小眾文化自然會退熱，但很顯然，在對質量的追求之外，乙鈦科技並非一個純粹追求流行文化的團隊。
動畫《奇巧計程車》《動物狂想曲》
故事的講述或許可以追溯至最初。當飛葉2009年從油畫系畢業後，感知到成都高新區的“召喚”，因為覺得“洋氣”，隨後扎入遊戲行業做一款三國MMO端遊。飛葉回憶，那時遊戲同質化程度很高，“成都幾乎所有的遊戲公司幾乎都在做三國題材”。
做了四年，遊戲沒做出來，他想換個環境。想到身處這個行業，或許也是“從三國再換到另外一個三國”。於是借新的契機，飛葉前往廣州擔任《美食大冒險》動畫電影的藝術總監。
而在三年後，歷史的巧合再次發生巧合。因為動畫的製作時長過長，2016年，飛葉再次決定離職。這次，手領科技的朋友邀請他回成都做蘋果單機手遊。
這麼一看很具有戲劇性，在逃離同質化的流行、難熬的產出期後，最終飛葉在能夠相對自由施展創意的獨立遊戲品類“紮根發芽”，即使這是他在懵懂間開啟的主線任務——擔任遊戲製作人。
《迷霧偵探》團隊獨遊路的起點：1906創意工廠
但他也向茶館說，“當時沒想到會這麼難。”
這份難不僅在於進入新領域的難，還在於“如何繼續向好作品的摸索”的難，以及跳出“自我表達”陷阱的難。
當然，由乙鈦團隊研發的項目，的確具有題材熱點追蹤的創意能力。無論《迷霧》時期挖掘出國內獨遊少有的賽博龐克風，立項《療養院》做“福瑞”題材，似乎總在無意間切中熱點。
這或許源自製作人飛葉提取創意的獨特性，他似乎是個極致的“復古主義者”：“我一直認為我跟不上潮流的東西，如果去跟永遠是慢的。”所以，他搜索創意的來源通常來自腦中的印象。他選擇復古像素畫風，是因為它經典。“經過時間考驗後，它不流行，但也不會過時”。
開羅遊戲以像素模擬經營遊戲為特點
《昭和米國物語》也是腦內印象的集合
所以對於《療養院》，他在做的是自己“印象中的解謎遊戲”。為保持印象的清晰，他甚至告訴茶館一件事，“自從做《迷霧偵探》後，我便不再體驗解謎遊戲了”。而有好遊戲便告知同事，再從他們口中提取新的印象關鍵詞。
所以，最終他將喜歡的《機械迷城》中“表演細節”和“如藝術品”的印象提取出來，期待在《迷霧》和《療養院》中實現。
《機械迷城》
目前兩款作品的好評，或許是這類“印象派”方法的勝利。但同時，他們也仍處於如何更好的難題中。作為《迷霧》的精神續作，團隊期望《療養院》能成為超越前者的存在。“至少以《迷霧》作為參照，我們知道哪樣更不好。”飛葉說。
“玩家喜歡《迷霧》的故事，所以我們做更多的文字。”
“因為《迷霧》曾因關卡難度被詬病，所以我們降低遊戲難度，選擇用故事去驅動謎題。”
但結合玩家最新關於“故事和謎題簡單”的新近反饋，也給團隊帶來新疑惑，思考如何在“自我表達”和“玩家反饋”之間取得平衡。
此外，飛葉曾在去年鷹角開拓芯的分享會上講述了一個創作者能夠跳出“自我表達”陷阱的方法：
站在玩家背後看他玩遊戲
，並分享了一個有趣的例子。他曾因為堅持《療養院》是款慢節奏的遊戲，所以認為主角不需要有“跑步”的動作。即使團隊成員曾提出想法，但他仍堅持“還是慢慢走好”。直到他在展會看見一個心態逐漸爆炸的玩家，他當即決定讓主角能夠“跑起來”。
“讓玩家說很難準確，觀察他的當下反應反而更加真實。”
當然面對如今玩家的部分差評，他也表示，這沒有太多後悔的部分。“沒有當時那樣就好的選項”，畢竟有些體驗只有踩過坑才能有更深的體會。
“做好遊戲，等待下個風潮。”
05
新的故事：
做好當下的事
無論如何，經過漫長的近四年研發時間，《療養院》終於上線。
在前日熬過整個通宵後，上線當天，鷹角開拓芯送來慶祝糕點。在臨近上線的如釋重負心情下，面對美味蛋糕，飛葉表示，其實當時“又累又驚喜”。
上線當天的蛋糕
遊戲在當天下午上線後，他們緊張盯著玩家直播玩遊戲，以備及時發現問題和修改。直至上線近一週後，他們才終於喘口氣，終於暫時結束近日的“晝伏夜出”。
他表示雖然評價不錯，但也有些許焦慮，接下來他們將期望放置於產品在海外及長期的表現。飛葉表示，他們也將繼續優化《療養院》，或許也將揭開《迷霧偵探》的新動向。
面對當下水漲船高的遊戲開發環境，飛葉表示，雖然懵懂之間選擇了這樣一條難的路，但他有屬於自己的樂觀。
“獨立遊戲已經過了有玩家“為情懷付費”的階段，最終靠的還得是品質。小團隊可以靠風格化以小博大，但任何事都有成本和風險。”
“我也不喜歡用苦難包裝自己，能在寫字樓開發遊戲已經很幸運。如果我覺得這條路真的難到難以前進，那我寧願選擇不去做它。但是從《迷霧》做到現在，我一直還很享受這個過程。”
回顧飛葉剛初出茅廬的2009年，成都南邊遍地都是“三國MMO"的掘金地。但在當下頻頻傳出裁員的遊戲行業，投資不好找，熱情會被澆滅嗎？
“活下來，把遊戲做完”。飛葉想了想，從個人經歷認為這是對小團隊最重要的事。
“做完很重要，就算評價很不好，你也知道為什麼不好，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參考。“
就像團隊在《迷霧偵探》2020年4月更新公告所說的：
不確定未來會發生什麼，至少做好當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