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白石溪


3樓貓 發佈時間:2024-12-19 17:59:56 作者:犬儒不儒 Language

 老乞已經行過幾十里路,腳上仍帶著泥水,臉上也掛著塵土。

那麼久的風霜露宿,他早已疲憊了。

但無妨。

泥與沙早已是昨天的困頓,白石溪將帶來明日的晨曦。

他懷著無限希冀,望向眼前的溪流。

好水養人,不假。在白石溪人身上,則尤為明顯的體現出來。

眼乃心之苗。白石溪人明眸善睞,雙眼有如天邊的溪水,不會有任何一個其他地方的人會有這樣清澈的眼。

而他們的心靈比雙眼還要明澈。白石溪以醫術聞名,這裡的六歲兒童便識得草藥的名稱與效用。有傳言說,在白石溪,沒有病故的人,只有老去到已不願意再多看這個世界一眼的長者,才會無留戀的仙逝。

但白石溪只活在世俗人的傳言中,甚至連村中人一出去,也大多回不來。

世俗人曾給他起過另外一個名字:

桃花源。

而老乞此行,正是為此。

他需要一口白石溪的清泉,來救活自家女娃兒的命。

除此以外,別無它求。


老乞失望地嘆了口氣。

確實是靈泉,但不比白石溪那般玄妙,看來今後還得繼續奔波。

在很久前,許多人都笑過當年的丞相,竟相信這樣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直到皇儲十六歲那年,五年沒有上朝的掛名丞相回來,給他帶了一口泉水。

隨後的事情整個長安都在流傳:小皇儲瘸了五年的腿,御醫都沒一點辦法,可就在那一天,竟突然的康復了。

而當年的小皇儲,已是當今朝代一個平平無奇的乞丐。

在皇位上能得到的東西很多,但也很少。

就算是皇位,也換不來一口泉水。


老乞走入酒家。

“一瓶家酒。”

那是最劣的酒,最烈的酒。

“好。”小二招呼著。

“再切兩斤羊肉。”

“這……”小二遲疑地回首。

在小二錯愕的眼神中,老乞從破舊的布包裡掏出一片閃閃發亮的金葉子。

“……這!……”小二接過葉子,看著上面的紋印發愣。

老乞自嘲的笑了笑:“不必問了。當今小隱景況如何?”

“……還不錯。”

老乞飲下酒,濃烈的酒精燃燒著喉嚨:“不愧是他……”

“……比當年,好多了。”


酒足飯飽後,老乞放下碗筷準備離開。

剛提步,又坐回椅子,頭昏眼花,多半是醉酒了。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昨日種種,今日種種,似夢語不成。

而今後種種,將作如何?

想起幼時看過的小說,他不禁哼起戲腔:“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上個朝代的人兒,正唱著荒唐的戲腔。

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多半又是不勝酒力醉倒了。

來時方正午,臨走已黃昏。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年輕的聲音:“老闆娘,要一斤家酒入墨!”

老乞笑了笑:“家酒這般烈,怎可入墨?”

少年人抬頭望向他:“你可曾試過,怎就知其不可?”

老乞頓了頓:“未曾。只不過,入墨最佳,需是三九女兒紅……”

少年人放聲大笑:“陳酒入墨,豈不浪費?”

“不是陳酒,怎可入墨?我漂泊多年,未曾見過!”老乞不服氣地回答。

少年人看著老乞:“我看,您也曾接觸過墨戲?”

“幼時學過。”

少年人拿起剛裝滿的酒葫蘆:“老先生,您且看好了!”

少年人開始研墨。

他磨出的墨水的氣味並不沉重,反而有輕盈的感覺,甚至還帶著幾絲甘凜。

但與氣味不同,墨水的顏色是深沉的黑,黑得像是要吸入一切光線,能吸住人的靈魂。

少年人提起酒葫蘆,開始緩慢的倒酒。

出人意料的是,當酒與墨水混合在一起後,竟都變成與酒水一般的透明液體。

隨即少年人提筆蘸墨,全神貫注的看著面前鋪開的宣紙。

筆在紙上緩慢的遊動,最後畫出一個精美的瓷壺。少年人在宣紙上輕輕一拍,瓷壺從宣紙中掉出。他接住瓷壺,把鑲著寶石的瓷壺遞給老闆娘:“就當飯錢。”

但老乞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少年人的手上。

他死死盯著少年手旁的硯臺。

他認識它,在很多年前就認識。

老乞聲音顫抖的問:“年輕人,你籍貫何處?”

當年的丞相帶給他的禮物,也包括一方硯臺。硯臺邊那繁複美麗的花紋,他到死都忘不了。

少年人抬起頭,靦腆一笑:

“白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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